程心运笔如飞,一丝不苟地将每一个关键参数记录在案。
待程心记完,耿云野沉吟片刻,补充上最关键的支持:“光有需求还不够,技术支撑才是核心。省城机械研究所退休的吴工,是纺织机械领域的权威。我明天一早就去请,务必请他出山,坐镇技术攻关。”
他又继续开口,专门针对眼下的燃眉之急给出方案:“另外,关于启动资金,江滨村集体账上有笔资金,我马上以‘预付设备订金’的名义拨一笔过来。先解燃眉之急,购买急用原料,稳定人心,让大家看到希望和诚意。”
资金、原料、人心,他考虑得周全实际。
程心反手紧紧抓住耿云野按在自己肩上的大手,他的承诺和全力支持卸下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巨石。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梁,语气里添上几分厂长该有的郑重:“云野哥,有你和江滨村的支持我心里踏实多了,吴工那边务必拜托。”
程心向他郑重承诺:“这笔订金,红星厂记在账上。日后设备造出来,江滨村的货我们一定第一时间送,价钱也按最优惠的来!”
耿云野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扬了扬,他用力握着她的手,道尽了彼此的关系与信念:“一家人,荣辱与共。放手去干,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暖黄灯光下,夫妻二人的身影依偎着。耿云野的支持和承诺,如同强劲的东风,吹散了程心心里的阴霾,也为濒死的红星厂注入了第一股强心剂,照亮了背水一战的前路。
接下来,程心雷厉风行地整顿厂务。
钱有福消极怠工,在工人中散布贬低质疑女厂长能力的流言,被程心抓了现行。
在全体干部会上,程心疾言厉色,列举了钱有福的言行及其恶劣影响,并当场宣布:“质检科副科长钱有福同志,工作态度消极,散布不实言论,严重影响生产秩序和职工信心。经研究决定,即日起免去其质检科副科长职务,调至后勤科仓库,负责物料登记工作。望其深刻反省,在新的岗位上恪尽职守。”
这一记重拳,加上耿云野代表江滨村汇入的设备订金给大家打了定心针,让死气沉沉的红星厂有了微妙变化。
食堂伙食改善,原料陆续进厂。车间里,在技术骨干的带领下,响起了久违的机器调试和零件打磨声。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抱有希望。技术科年轻的技术员王斌,自诩是机械中专毕业生,打心眼里瞧不起程心这个外行女厂长,更不相信一个濒死的厂子能在女人手里起死回生。
他找到了供销科两个同样对厂子不抱希望,琢磨着找门路调走的年轻人,一番推心置腹。
“跟着她干等着喝西北风吧!这厂子欠一屁股债,咱得趁早给自己谋出路,别到时候厂子一垮连遣散费都拿不到,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又找到了被贬到仓库满腔怨毒的钱有福。
王斌煽风点火:“钱叔,她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就是你们这些老人。把你弄去看仓库,这不是羞辱人吗!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我看她还能蹦跶几天。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得让她知道红星厂不是她一个女人说了算!”
钱有福正一肚子火没处撒,两人一拍即合。
几人臭味相投,私下频繁串联,商量着要给程心一个难堪,顺便为自己体面离开铺路。
这天中午,工人们刚吃完饭,正是厂区人来人往的时候。王斌觉得时机到了。
他带着供销科两个跟班,后面跟着一脸看好戏的钱有福,气势汹汹直奔厂长办公室。
他门也没敲,直接闯进去,引得走廊上不少工人侧目。
王斌下巴抬得老高,用足以让门外人听清的音量,语气满是不屑和挑衅:“程厂长,别费劲撑着了。红星厂这烂泥潭,欠着几百万,工资都发不下来,不出半年就得倒闭!你一个女同志懂什么机器?还学人家搞改革,我们可不想陪着你这女厂长瞎折腾!”
他把手里几份辞职报告用力拍在程心面前的办公桌上:“看清楚,辞职报告!我们几个不伺候了!你批也得批,不批我们也要走。反正这红星厂是死定了,真等到垮台那天,我们可没空看你哭鼻子抹眼泪。”
钱有福抱着胳膊,斜倚在门框上,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假笑,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程厂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嘛。强扭的瓜不甜,我们这也是为你好,省得你看着我们这些没用的人心烦,是不是?”他眼里满是恶毒的讥讽。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王斌粗重的呼吸和门外隐约传来的议论声。
程心坐在办公桌后,眼神平静地扫过眼前几张写满狂傲、轻视和幸灾乐祸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