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体的坡度极其夸张,像极了一根根竹笋,高耸的树木铺在山上,远看像绿毯,凑近了,却像一片刺目的钉板,给人以幽邃的恐惧。
十八年前,那个冷得彻骨的凌晨,穿行于这样的山林间,关山的心里会想些什么呢?
此刻,十八年后,坐在车里,凝望着窗外的关山又在想什么呢?
关山的父亲是一个星期前死的,在此之前,他已因中风瘫痪在床近十年了。
这十年来,起先是由他的妹妹接到家里照顾,后来妹妹的婆家不同意,便又送了回来,由几个堂兄弟轮流照顾他。据说,照顾得并不太好(准确来说,是一点也不好),他死后两天才被发现,因为常年卧床,背后长了好几个巨大的褥疮,每个都大到能把整个拳头放进去。他瘦得像个骷髅,因为有创口,皮肉腐烂得特别快,一打开门就臭不可闻。幸好现在是冬天,若是春夏时节,肯定要爬蛆了。
这些情况都是给关山打电话的那位堂弟说的。他曾在副本里见过关山,应该是通过网络上关山的介绍顺藤摸瓜找到了她的联系方式。他后来又打来一次,询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来,恨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甩开似的。
和我说起这些时,关山的语气表情都很平静。就像几年前,向我讲述她的过去那样。
她答应过我,不会再刻意压抑自己。她没有说谎。她是真的对那个人,以及他与自己之间的牵绊没有情绪了。
但从坐上去往机场的车开始,她变得越来越不安了。起先是偶尔神情恍惚,然后开始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吞咽口水,到了现在,距离村子还有不到半小时的路程,她的呼吸都加快了。
我把车停在了靠山外一侧的停车点,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满是汗水。
“嗯?怎么停车了?”她这才回过神来,疑惑道。
“没关系的,关山,”我看着她的眼睛,“不想去的话,我们现在就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