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一下的夯声里,梅道然脑仁隐隐发痛,眼中一黑,梆梆楔声便敲得他满眼雪花点。他想起萧恒回来的那一天。那一天雨雪霏霏。
城门大开,万众瞩目,门后是一身缟素的萧恒,和他身已就木的九千阴兵。
很多人都不理解潮州营的概念,但这并不是什么令人费解的公式。西琼围城后,全城活人不过三千。萧恒在潮州扎根后,这三千人里全部男丁尽投其军,这就有了潮州营一千余人的种子力量。再后来柳州军马并入潮州,又有外州人口迁移入伍,林林总总才得不到二万人。萧恒北上带走一万,意味着带走了半数家庭的丈夫、儿子和父亲,他又带回九千口棺材,对整个潮州来说是濒临崩溃的打击。
没有人抡拳动手,但他们的目光神色已经把萧恒捅得三刀六洞。梅道然赶到时哭号声响彻云霄,哭爹的喊儿的,念乳名的叫冤家的,跪地嚎啕的伏棺痛哭的,老的少的女的,没有男的。男的尽数躺在棺材里头烂尽了皮肉。大放悲声的人群里,萧恒的沉默格格不入,他垂头夹在中间,像一条待人痛打的落水狗。
一个老妇同时战死了儿子孙子,歪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萧恒跪下搀扶她时,她仰起皱纹满布的脸,目光堪称怨毒。
她问:“萧将军,他们都死了,你为什么没有死?”
梅道然不敢去看萧恒的脸,忙从人群中挤过,双手穿过萧恒腋下将他拖抱起来。他讶然萧恒居然这么轻,像一株蛀空的断木,但萧恒双腿又有千斤重,梅道然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从原地挪开一步。他把萧恒护在臂弯护了一路,他做主回州府,彷佛死去多时的萧恒终于开了口。
他说:“回军营。”
军营迎接他的会是又一场暴风骤雨。
萧恒不让梅道然陪他,让梅道然去安置棺材。九千口棺材铺满北山。半夜两人在州府相遇,萧恒浑身全无伤痕,却像是无数零割的尸块拼合而成。梅道然看向他身后,一车铁钉堆积如山。按潮州的风俗,停灵东北葬西南,棺材归根落钉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