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4页

这个神号鬼哭的不眠之夜,萧恒楔下第一枚钉子。

梅道然夺住他手臂,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目光相持,说:“哭吧将军,你想哭就哭出来。”

萧恒握住他手掌,说:“无济于事。”

然后掰开了他的手指。

这件事萧恒没有假手于人,开棺查验,写碑木,将木头压上棺材板钉钉子。咚咚咚的敲击声箭镞般在山间溅得七零八落,梅道然察觉他在把自己活活钉死在棺材里。梅道然无法阻拦,无可阻拦。他眼看萧恒写好每一块碑木的名字,那些素未谋面的、点头之交的、亲如兄弟的,从赵甲钱乙孙丙到石侯盛昂唐东游。萧恒是他们的领路人,也是他们的送葬者和刽子手。

他看着萧恒再推开一副棺。那一瞬梅道然似乎看见一张面孔,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有青春的脸庞和红润的嘴唇,是更年轻的萧恒。

梅道然毛骨悚然,棺中散发出百花盛放的阵阵异香,让他如坠梦中又头昏脑胀。月光将棺椁点燃,倏然间,异香化成腐臭,金身烂做腐肉,令人作呕的气味里,森森阴冷的白火苗在棺中越蹿越高。鬼火炙烤死肉的气息引诱来群鸦阵阵,它们挈妇将雏、呼朋引伴,扑打羽翅停满棺材,挺起英雄般肥胖的身躯,开始一场庆功宴的啄食。领头者红喙白眼,黑羽蓝翅,甲胄华美,盔缨艳丽,俨然是君王款待之相。

猝然之间,鸦王被一只左手捏在掌中,五根手指狠狠一攥,鸦王在扑哧一声的爆裂里软成烂泥。它四脚朝天,坠落在地,圆眼睛倒映那只迅如疾电的鬼手。一只、两只、三只,那手干脆利落地擒鸟,暴虐地捏碎丢弃。群鸦惨叫,群尸哭号。那一刻萧恒不再是人而是禽兽。

这场无休止的虐杀里,突然有人抱住他大喊:“将军!道生!阮道生!”

这一声像把萧恒叫回魂。他无意识地看向棺中,棺中没有少年也没有腐尸,棺中一具枯骨,早已风干。

萧恒渐渐滑落在地,瘫软在梅道然怀里,脸埋进手掌,合了满脸斑斑血迹。他浑身震颤许久,终于爆发出一声哀鸣。

梅道然抱紧他,缓慢拍打他后背,轻声说:“没事了、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