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机。通话时间四十三秒。
这个戴眉毛架眼睛的摩登男人离开投币电话亭,再次穿过大厅,凶手在二楼的回廊上俯视着他回到座位,重新在女伴身边坐下。也许凶手还多打量了徐鸣之几眼,心里想,这个当年跟苏亚竞争的女人,长得还真不赖。然后,凶手转身走进商厦二楼的洗手间,戴好手套,割破右侧的衣袋,插在衣袋里的右手攥紧刀片,下楼,选择了一个张约和徐鸣之背对的角度,朝咖啡吧走来。
徐鸣之低着头正在发短信,给她的闺密任锦然:“今天是你打电话到咖啡吧找张约吗?”今天的约见她告诉过任锦然,还让任锦然将苏亚描述了一番给她听。她想,这会儿,也许是她故意跟他们开玩笑呢。
很快,任锦然回复:“没有呀。你们见着了吗?谈得怎么样?”
这时候,屏幕上的光线被挡住了一瞬,徐鸣之感觉到左边脸颊一阵凉意,随后是锋利的痛楚,从耳根一直到嘴角。
张约曾经告诉王小山,五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十五分,他曾经看到苏亚的身影一闪而过。三点四十五分,徐鸣之的脸已经鲜血淋漓,这时候,张约曾经清晰地看见过,就在距离他二十米的正对面,在商厦大厅混乱的人流中,苏亚面对面地看了他足足五秒钟,然后微微一笑,消失在大理石立柱刺眼的反光中。
当时阳光强烈,苏亚戴着墨镜和帽子,穿着张约熟悉的那一身杏红色的套装,配着米白色的宽檐凉帽,阳光将她的长发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这么说来,其实她是背光的,她的脸张约不可能看得清楚,更何况还有墨镜和宽檐凉帽。张约认定这是苏亚,其实凭的就是那一身杏红色的套装,颜色与款式与他当年为她挑选的生日礼物一模一样。
原来凶手是个女人,而且是一个身材与苏亚相差不大的女人。
凶手假扮成苏亚的模样,在两点三十分乘坐电梯离开酒店公寓,完成了毁容案之后,又在五点三十分乘电梯上楼,故意留下苏亚回到二十九楼的电梯录像。
然后她开门走进二九〇三,飞快地换下衣帽,把杏红色的套装挂在衣帽间显眼的所在,指纹和垃圾早已在前一次出门时就已经清理干净了,她只需关上空调,关上门,经由安全楼梯无声无息地离开这幢公寓,走出罗马花园,不动声色地去往将要制造不在场证据的地点。
如果在六点整之前,有任何目击者能证明她出现在另一个场合,她就基本摆脱了嫌疑。因为电梯录像显示,“苏亚”是在五点三十分才回到公寓的,洗澡,换上睡衣,在闭目小憩中被凶手用刀片插入咽喉,再紧凑也需要三十分钟的时间。
这么一来,以不在场证据脱身的人,就重新有了嫌疑。
比如说,何樱。
孟玉珍的日记里记载,五月十五日下午五点五十二分,何樱外出归来,走进了小区的住宅楼。六点零五分,何樱、孟雨和儿子一家三口前往哈尼美食广场的豆捞坊,直到七点四十五分才结束,埋单,三个人走回小区已将近八点。
本来这是最可靠的不在场证据,现在看来,如果何樱在五点三十五分离开罗马花园,以虹桥与徐家汇之近,打车,她完全可以在五点五十二分回到小区。六点零五分,举家去豆捞坊吃火锅,她只需要在手袋里装一台上网本,自己单独去一趟洗手间。
这是她用“苏亚”的id第一次在论坛发帖,五月十五日傍晚六点三十二分。
y,今天我看见你们了,你们那么亲密地坐在一起,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或者,你们就是故意想让我知道,你们在一起有多么幸福,我是多么多余,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所以,我决定用刀片和鲜血,让你们永远记住我,时时刻刻感觉我在你们身边。
我
已经决定结束我的生命,这是你们的错。
凶手与苏亚换装的推理,让我忽然想起了苏亚洗手间里的一个细节。记得当初勘察现场时,我发现苏亚是一个极其严谨的人,各处的摆放简略、整洁得惊人,衣帽间里的衣物按颜色分类。梳妆台上,从护肤品到彩妆,每一件无一例外都是estee uder,包括洗手间里的卸妆乳和洁面膏。唯独她的洗手间里多了一瓶用过一半的shisheido卸妆油。
我意识到这很可能不是苏亚的。
凶手既不是跟苏亚约在五点三十分之后见面,也不是约在两点三十分之前。五月十五日,为什么没有凶手乘电梯上二十九楼的记录,不是她走了安全楼梯,而是她本来就在苏亚的公寓里,她前一天傍晚就来了,在这里过的夜。也许两个闺密一起吃了最后的晚餐,亲热地聊了一宿,交换了彼此所有的秘密。
我记得现场哪里都整齐得惊人,但是苏亚的梳妆台有点乱,estee uder的大小瓶子错落着。我仿佛能看见凶手从梳妆台上拿走自己的shisheido系列,小心翼翼地,捏住瓶子的顶盖部分,从矩阵里逐个抽出来,以防把指纹留在紧挨的estee uder的瓶子上。
我记得何樱用的就是shisheido的护肤品。当然,这还算不上证据。我相信,到此为止,这个案子终于走出了纯推理的迷障,有了两项确凿的证据。
其一,凶手在五月十四日的电梯录像里留下了画面,而且是单程的。
其二,她匆忙漏下的shisheido卸妆油上,应该有她的指纹。
我瞟了sn一眼,何樱姐还是没有回复。
已经是七月十六日下午四点五十分。卧室敞开的窗外,蝉鸣渐息,天边的云彩变幻出嫣红与靛蓝的色泽,街上的车流平静地驶过,不过我知道,只需要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以后,周末下班的交通拥堵就会如约而至,窗下将变成有人驾驶的停车场,尾气蒸腾。
我打算现在就打电话给王小山,然后趁着高峰还没到来,直奔苏亚的酒店公寓,谜底很快就要揭晓,我实在等不及了。这时候,有人敲门。我没听错,还有人在客厅通往回廊的窗外叫我的名字。声音熟悉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卢天岚脚步有力地走进来,随手带上房门,看着目瞪口呆的我,破例给了一丝笑容。
“身体怎么样?”她依然言简意赅。
原来她真的在公司大会上提到我,说要来探病,而且她真的来了,对我这么个不甚长进的小职员。帕罗药业有周末可以穿休闲装的规定,今天卢天岚一条白色七分裤,一件宽松的麻质白衬衣,配一袭手工刺绣的无袖披肩,直发垂顺,显得特别容光焕发。我的偶像站在我脏乱不堪的房间里,我想起卧室里堆了满桌的果汁瓶和咬了两口的三明治,床上乱扔的衣物,还没叠的被子。可是客厅里更糟,连把椅子都没有。
结果,她颇为泰然地坐在卧室的一片混乱中,就坐在我写字台前的椅子上。我尴尬地坐在床上。
“打算什么时候回来上班?”她一向都是这么直奔主题。
“真没想到领导会来看我,我下周一一定去上班,我已经全好了。可是……”我结结巴巴地说,“我现在有急事要出去一下,真的是急事。”
四
周五下午四点五十分,对于完成了手中任务的人来说,是一个轻松周末的起点。对于手中有任务在忙的人来说,跟周一和周四没有差别。但是,对于手中有任务,却苦于找不到方向的人来说,这就是一个最折磨人的时段了。
分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此刻颇为喧闹。有的人继续在忙案子,一如往常,来来往往。有的人刚结束了某个案子,正在兴高采烈地跟大家道别,去过一个难得的双休日。王小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呆,看着电脑屏幕,鼠标无意识地点来点去。
凶手是谁。自从比尔获释以后,这个案子简直就没有一点新线索了。凶手似乎也不打算再对周游下手,或者对“爱得康”搞什么破坏,下一步他还打算谋杀谁,什么时候,可能是下一分钟,也可能数年之后。最失败的是,跟连环杀手较量了这么久,他这个警察竟然连对方的目的都还不知道。
“苏亚”这个id也没有再发过新帖子,每半个小时刷一次屏,论坛静默,像一片停止生长的麦田,然后变成每十五分钟刷新一次,每五分钟。
我相信王小山就是在这样的焦虑下,做了一种无聊的尝试。
他点击“登录”键,输入“苏亚”的用户名,在密码栏里随手输入一组数字或者字母,回车,提示“用户名或密码错误”。再试,跳出的还是错误提示。他知道凶手一定不会在这个id空间里留下什么,否则他大可以找技术部门来解密。他只是为了反复一个毫无意义的动作,好过他攥着两只拳头干着急。
我不知道他是在哪一次尝试的时候,想起了我的名字,第十次、五十次,还是一百五十次,他在密码栏里输入我名字的拼音,“zhouyou”,回车,这一
次似乎有点不同,屏幕上跳出了一个对话框,“苏亚,你好”。
我的手机铃响了。
王小山气急败坏的声音:“周游你怎么回事?不会一直是你在逗我玩吧?凶手的密码就是你的名字,你有什么瞒着我……”
手机从我手掌中被抽走了,卢天岚站在我面前,面无表情地当着我按下“挂断”键,机身在她手指间漂亮地转了一个圈,然后,被关闭了电源,扔在写字台上。
“卢总,真对不起!我真的是有急事啊,你就让我讲完这个电话吧!”我赶紧起身到桌上去拿手机。卢天岚没有拦我,而是自顾自地走到卧室的窗户前,解开支撑的搭钩,伸手就关上了左边的一叶木窗,然后是右边的那一叶。
顿时,屋子的四壁向我挤压过来。我想阻止她,却说不出话来。我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气,脸贴着冰凉的地面。我听到高跟鞋不紧不慢的敲击声,从倾斜的视线中,我看见她又走到卧室的门口,把门也关上了。她走回来,站在我的面前,静静地打量我。生平第一次,我看见她竟然是笑吟吟的,她笑吟吟地看着我在地板上挣扎扭动,大张着嘴,像一条被捞起来的鱼,呼吸渐渐停止。
昏迷中,我被关进了一个窄小的瓶子,拧紧瓶盖,抛进太空,远离一切星球,就这样漂浮一万年,一亿万年。我永远不会死,有知觉,冰冷,窒息,恐惧,无穷无尽。
给我一点声音吧,给我一个人类,哪怕是前来杀死我的凶手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