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在我住院的时候,他半夜陪我在思南路上散步,就是两周前,他再次郑重地劝我放弃追查这个案子。他说:“你有多少推理,就会有多少犯罪,只有停止推理,犯罪的事实才能像河床上的石子一样显露出来。”
我听得不是滋味,于是问他:“你这是在讥笑我越帮越忙吗?”
他说我完全误会了,他的意思是:“其实别人的瓶子里究竟有什么,你是永远猜不出的,你所能看见的只是你自己无穷无尽的犯罪冲动。”
我当时简直快被气得笑起来了,问他:“那你是在说我才是最大的凶手咯?”他委婉地赞同了这句话,他的理论是,侦探确实比凶手危险得多,是犯罪冲动最强、犯罪基因最发达的一群人,他们深谙几百种详尽的谋杀过程,这得益于他们常年沉浸在犯罪步骤的想象中,就像一种每日必行的体操,否则他们怎能从片段的线索中推断出犯罪的全景呢?可是,一个凶手顶多只能用一种方法杀死受害者而已。
于是,他立即被我评为“本城最擅长胡言乱语的理发师”。我严肃地指出,侦探和凶手关键的不同,在于他们的目的是相反的,前者是为了除暴安良,为了广大市民的安全。
比尔一手撑着伞,一手帮我把额发捋到脑后,顺势搭在我的后背上。他语调温柔地继续跟我抬杠:“你想想,人做的任何一件事,哪一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感受?”他在黑夜里静默地注视着我的眼睛,我觉得他的眼神在变化,一开始是恋人的端详,渐渐变成了颇有兴味的审视,最后陷入凝神深思,笑意也随之消失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是那个名叫李嘉文的人。
“其实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任何人,是不是?”他忽然说,眼中掠过了一丝疏远,“你的世界原来是这样的。”他用胡子在我的额头上碰了碰,放开了我,他的唇几乎没有触到我发际的肌肤。
三
二〇〇七年一月的北京书展上,苏亚的出版公司主推一套从法国引进的儿童科幻故事,批发情况出奇的惨淡,令苏亚和她的合伙人始料未及。三四月间,已经发行出去的那部分也开始退货。这显然是一笔失败的投资,三十个品种、七百五十万码洋压在仓库里,也压住了整个公司的流动资金。到下半年,新书的品种已经大幅度减少,这就使得单本书的运营成本升高,利润降低,陷入了资金窘迫的恶性循环。
也直到这个时候,苏亚才真正感受到了图书市场的低迷,无论再选什么书,多么有卖点,一律销售平淡,能把首印数卖完就算很不错了。运气就像一尾野喜鹊,来去匆忙,总是让人来不及看清它飞走的方向。
至此,公司在奇迹般地大赚了三年半之后,开始进入了勉力维持的状态。起初大家认为,这只是一个过渡时期,坚持下去,做到一套大卖的书,也许就是下一套,公司就能重新回到以前的局面。一年、两年,精力倍付却毫无起色,这简直像是一条岸上的鱼在挣扎扑腾,到了第三年,苏亚感到了一种真正的疲惫。合伙人则早已心思活泛地去张罗别的生意,不再愿意在这个出版公司多耗光阴。
二〇一〇年元旦过后,合伙人终于跟苏亚商议是否关闭这家公司。苏亚犹豫不定,她未尝不愿意卸下这个让她几乎累垮的包袱,但是,家里的一套酒店公寓和一套别墅还在缴按揭,将来怎么办?
我再次被sn打断。已经是七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三十二分,何樱姐在网上半真半假地发了几句话给我:“我们的卢总很惦记你噢,刚才开会,她说你病了这么久了,今天下午她打算亲自去慰问你一下,让我通知你。”
我赶紧表态:“不用麻烦了,我周一就来上班的,行吗?”我琢磨着,这也就是何樱担心我周一再不去上班,自己又不好意思开口,就拿出卢天岚当令箭。
何樱没回复。
我又补了一句:“我保证早上八点五十分就到。”
何樱还是没动静。难道是会上卢天岚真的提到了我,让何樱又错觉地位受到威胁,不高兴了吗?“何樱姐,说话啊。”我催她。她可能走开了吧。
扔掉番茄汁的瓶子,我又打开一瓶葡萄汁,继续看帖。
苏怀远和齐秀珍一心认为苏亚的出版公司正在蒸蒸日上,还对警察说,公司近期将被收购上市。其实公司只是把库存转卖给了别家,半作废纸的性质,接来下就是遣散员工,清算债务与资产,到工商税务部门去办手续,公告注销。这一切到四月底基本办妥,所以五月一日之后,苏亚才会有一个难得的长假。
出版公司的股份并没有能结算到多少钱,债账相抵就算是不错了。从苏亚二〇一〇年三月的
帖子可以看到,在清算公司的同时,她也开始着手给自己的酒店公寓和别克车找买家,打算用这笔钱来支付父母那套别墅的按揭,幸而房价涨了,她计算下来,刚够一次性付清全部按揭。这样的话,她觉得自己至少可以安心休息一段时间,不必急着另谋生计。
她本来打算休整一段时间,三月份就开始计划了,找一个远离上海的安静所在小住数周,还在网上征询过大家的度假攻略,比较了几个海岛。
她和英国那家出版公司的联络人已经成了好朋友,一个英格兰老太太,她也邀请苏亚去她的家乡做客,葛里特纳格林,《傲慢与偏见》里提到过的恋人们私奔去结婚的著名小镇。
可是不知为什么,直到五月十五日,苏亚还没有定下任何计划。
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日,就在苏亚忽然决定约见张约的五天前,她又在帖子里写了这么一段话,中午十二点五十六分。
亲爱的y,又有两个月没有在这里给你留言了。
在这个越来越让人感觉疲惫的世界里,不努力工作、不赚钱会活不下去,不恋爱结婚却不会死。爸妈晚年的生活终于有了保障,这让我觉得很安慰。
马不停蹄地工作了七年,停下来,我依旧一无所有。我忽然庆幸自己还是一个单身女人,输入登录密码,在这里跟你倾诉心事,关上网页,就什么都不用承担。现在看来,这倒是好事一桩。
这七年里,我也想过再找一个,总是不得精力,也不得心情再重新折腾一次。为了追寻一小段美好的时光,冒极大的风险,受极长时间的痛苦。为了维系一点情爱的幸福,甘愿处于被忽视的境遇,忍受草率的对待而无法言说。结果,却还是觉得孤单。
亲爱的y,我的七年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没有她,如果我们在二〇〇四年春节结婚,生子,现在孩子也该有五岁了。如果这样的话,我们会幸福吗?
两个并不了解对方心里的想法,也无意关心对方感受的人走入婚姻,也许这是一场更大的冒险。
也许大多数人都是这样过的,即使越来越痛苦,越来越孤单,也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也许相比之下,我这个样子还是最幸福的。爱是锁链,到时候血脉牵连,只有相互折磨,勉力承担。
今天是我三十五岁的生日,生命不过如此而已,多活一年和少活一年没什么差别。
我还是时常想你,y,因为你是我最好的一部分记忆的男主人公。我庆幸我们停止得及时,还没有变作满目疮痍,无法回顾。仅此。谢谢你曾给我带来的快乐,我这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快乐之一。
这样看来,苏亚似乎并没有动机对张约身边的女性挥刀行凶,无论是任锦然,还是徐鸣之。她忽然想要跟张约见一面,恰如任锦然约见孟雨,只是为了见一见往日的自己。
可叹这个跟帖刚好在十四页的页尾,接下来的帖子就转到了下页,我们当初只看了十五页,以至于忽略了上文。十五页的页首就是王小山给我看过的那个帖子,发布于二〇一〇年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十六点零七分。
y,我今天打电话给你了。
我说,我想跟你见一面。
你似乎有些尴尬,犹豫了一下,回答说,那就过完长假以后吧。
我说,那好吧。我又补充了一句,你愿意自己来也行,愿意跟她一起来也行。
苏亚口中的“她”当然是指任锦然,七年前横刀夺爱的实习生,这只是她在五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十分之前的设想。当张约和徐鸣之出现在汇洋商厦的中央大厅,并肩向咖啡吧走去,苏亚就会发现,这不是身着黑衣裙、金色肌肤、长发卷曲的任锦然,而是另一个修长白皙的陌生女人。
毁容案之后,凶手依约来到苏亚的公寓,为了伪造苏亚的临终遗言,凶手一定会打探下午发生了什么。凶手是苏亚非常信赖的人,她会和盘托出,或者,不等凶手询问,以她当时的心情,她也会主动向凶手倾诉发生的一切。
可是,凶手伪造的临终遗言中赫然写着:“y,只要你还念一点旧情,一个人来见我又能怎样?或者,你们稍稍对我有一点负疚之心,两个人表现得不要这么张扬……”凶手笔下对苏亚应该有负疚之心的“你们”,也当然是指张约和任锦然,不是指张约与徐鸣之。
难道下午出现在汇洋商厦的这个“苏亚”,根本就不认识任锦然?
五月十五日下午三点十分,真正的苏亚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脖颈中的鲜血渐渐凝结,室内冷风到了最低温度,试图使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延后几个小时。此时,凶手正站在汇洋商厦二楼或三楼的回廊上,俯视中央大厅,为自己精致的计划暗自得意。他打算在这个人流如鲫的闹市制造一起瞩目的毁容案,造成苏亚依然活着的假象,这样的话,一旦谋杀的真相被发现,他就有机会为自己制造确凿的不在场证据。
在谋杀没有被揭晓之前,这还是伪造自杀的全过程中最有感染力的一个情节,苏亚的愤怒报复,然后她为自己的罪行感到惊愕,加上对
恋情的失望,畏罪自杀。
凶手摸着手袋里的方形小纸包,单片包装的dor刀片,与杀死苏亚的刀片是一样的。他想,如果张约一个人来,就该着张约自己倒霉,如果张约带着任锦然来,那是最好,毁容案会显得更加合情合理。
但是他不认识张约和任锦然。咖啡吧里已经坐满了独自等候的男士和一对对情侣,还陆续有人穿过中央大厅,向咖啡吧的方向走来,绕行,或落座。
三点二十五分,凶手打了一个电话到服务台,找“张约先生”。六号服务员在各个座位间询问了好一阵,阳光充沛,每个人都有些昏昏欲睡,最后在徐鸣之诧异的目光中,张约起身走到吧台接了电话,但是电话已经挂断了。
张约怀疑这个电话是苏亚打来的。因为他忘了带手机,可能是苏亚打他手机没人接,才打到了服务台。他不想借用徐鸣之的电话,不想把苏亚的电话号码留在她的手机上,以免将来横生枝节。正好已经从座位上走出来了,他索性多走几步,去投币电话那里,拨了苏亚的手机。这就是三点二十七分,从汇洋商厦打去苏亚手机的那个通话记录。
苏亚吗,我是张约。我们已经到了。我手机忘带了。我们就坐在最靠边的位置上,你一过来就能看见的。好。我们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