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现在已经是一个赫赫有名的连环杀手了吗?听说我受到全城人的关注,警方对我束手无策,崇拜我的网友每天在论坛上等待我的新消息,猜测我的性别、年龄、外貌、身份。有人说我是帕罗药业的竞争对手公司派来的,有人说我是一个曾经嗜药成瘾的受害者,一个药品抵制主义者,有人说我是中国当代心理治疗界的隐身权威,“古典派”的幕后推手,也有人揣测我是一个行为艺术家,做下这一系列的案子本来就没什么目的。

不,我有目的。

我的目标就是你,周游,所以“苏亚”这个id的密码就是你的名字。

据说你一直在找我。每天苦思冥想,几乎怀疑了身边的每一个人,为什么唯独没有怀疑到我?你太骄傲了,你从来就没把现实中的卢天岚当作你的对手,是吗?

观光梯是我为你精心设计的一份礼物。

它是老魏在夜里唯一必须关闭的电梯,它太旧了,怕没人管理时出故障。我是公司少数几个时常加班到深夜的人,十一点,我时常在大堂里恰好看见观光梯关闭,一路下降,直到沉入地面以下。我看着电梯,揣想着你被沉入黑暗的景象,对于一个幽闭恐惧症患者来说,这种刺激一定有趣极了。

为此,我做了很多准备,包括测算电梯的运行速度,安装和调整镜子的反射角度。这个恶作剧在你身上必须操作成功,于是,我打算先拿别人来做一个实验。我选了何樱。

她总是劝我早点成家,在我面前唠叨她一个已婚女人的幸福,在我面前,她也只有这一个方式才能表现她的优越感。你没想到吧,人的关系是很微妙的一种东西,有时候看上去很亲密的一对闺密,其实相互都看不惯,而彼此为仇的两个女人,像是何樱和孟玉珍,反而在内心里惺惺相惜。

我没打算对何樱怎么样,她没有幽闭恐惧症,电梯事故不过是给她一个小小的惊吓。四月二十二日中午,我故意在眼科事业部急用的一套七份合同里抽掉了一份。事业部和客户的谈判在四点,孟玉珍一点三十分来访。一点二十八分,我让秘书把这套合同紧急送去六楼,亲手交给事业部经理韩枫。我相信,不用多久,就在孟玉珍不停抱怨的时候,会议室的分机就会响起。

一点五十分,我对着电话那头的韩枫说:“我现在正接待一个客人。你打个电话给何樱,让她赶紧到你那儿去一次,确定是少了哪份合同。”

随后我也刚好有了借口,让孟玉珍暂候:“你先坐一会儿,我去隔壁找一下,看桌上有没有落下那份合同。”我知道只需要十分钟,可能更短,我就能完成一切,回到会议室,恰如到隔壁房间找了一会儿合同。孟玉珍既可以作为我走不开的借口,让何樱先去六楼,又可以成为我的不在场证人。

我从会议室的后门,通过吸烟区,回到隔壁自己的办公室,一点五十四分。别忘了我的办公室是北侧的一九一三套间,前门正对着门庭背后墙壁上反射的光斑,后门通往安全通道。我透过半掩的前门,看到光斑开始闪动,然后停止,两点零一分,我打开手机上的秒表,关上前门,由后门经安全楼梯飞快地登上楼顶,把准备好的胶布贴住货梯的下行键,然后走进控制电梯的小屋子,找到观光梯的推杆,往下压到底。

然后,我撕掉胶布,由货梯下到十九楼,这样又快,又不至于让我看上去像刚刚短跑回来。我气定神闲地穿过安全通道,就像我刚从一九一三走出来,推开会议室的后门,孟玉珍不在了。

当时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立刻回到一九一三,拨通韩枫的分机,以证明我正坐在办公室里。我们刚说了几句话,我就听到他的电话背景声里传来了尖叫声。这是正在等候电梯的女客户发出的惊叫,观光梯此刻刚好回落到六楼。这么一来,就好像在事发当时,我正在办公室里手持电话似的。

其实我听见了隔壁的孟玉珍打着电话走出去,我当时正专心留意光斑的动静,我想她也许是去洗手间,很快就会回来的,看上去她的怨气才刚发泄了十分之一。我没想到走进观光梯的是她,她一个人,我更没想到电梯刚好在六楼把她夹住。

我的动作显然太慢了一点。所以六月二十八日,我安排你多下了两层楼。

“卢总让你动作快点,她马上就到。我正叫人开一间小会议室出来,四〇四或者四〇六,你下来了到那里找我。”孟雨就是这么通知你的吧。

现在就让我来教你怎么做一个侦探。有一个人,她是公司最高层的调度者,她可以决定谁在何时下楼去开会,或者单独开车外出办事。她办公室的位置得天独厚。她看见过你驾车时需要用泪然,开高架的时候喜欢飙到一百迈以上,也从何樱的大嘴巴里听到过你有幽闭恐惧症。更关键的是,她怨恨你。这样举足轻重的一个人,你怎么可以忽略她?

瓶盖被打开了,我感觉有人把我从瓶子里拖出来,这里不是漂浮几亿光年也找不到一个栖息站的太空,也不是掩埋尸体的建筑垃圾堆放场,不过也相差无几,这是我的三〇一。

窗、门已经打开,连

房门都大开着。比尔正托着我的两胁,把我曳到床上。卢天岚冷冷地站在一边看着,手臂交叉在胸前。在比尔面前,她矮小得像一个小女孩,比尔则被衬托得像一个刚从瓶子里被放出来的巨型妖怪。

我不知道刚才听到的声音是真的,还是幻觉。

我想这不可能,我才是站在卢天岚一边的。她为什么要破坏“爱得康”的实验和名声,这是她的业绩,是公司发展最仰赖的项目,从说服孟雨加盟,到今天新药进入三期实验的阶段,哪一个步骤不是她殚心竭虑才实现的。她就差嫁给这个公司和这个项目了。

比尔又怎么会在这儿,两个冤家集合在我的陋室里。我叫他:“比尔……”我想我没有能发出声音来,只觉得嘴唇挪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到他们在说话。

“你还有她家的钥匙?”卢天岚像是在用鼻子说话。

“不不,她的钥匙一直是放在牛奶箱里的,我就是从那儿拿了直接开门进来的。”比尔说话总是这么婆妈,今天好像更严重了。

“你在跟踪我?”卢天岚倒是越来越精练。

“哎……这个……其实我不是跟踪你啦,”比尔吞吞吐吐,后半句似乎更难出口,“我是监视了她。”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上网本,放在写字台上打开,屏幕上赫然显示出我房间的一角,还有卢天岚的衬衣下摆,这个图像的角度分明就是我的手提电脑打开的方向。

“我改了她电脑的设置,只要她一上网,我就能通过我的电脑打开她的sn,包括摄像头,而且不会给她相关的提示信息。刚才我就在院子对面的露天咖啡座……”说到这里,比尔又结巴了,他指了指客厅的窗户外面,憋了半天才把话接上,“是正好,正好在屏幕上看见你跟她在一起。”

“我知道,你以为我是凶手。”卢天岚居然没生气,连声音也没提高一丝一毫,只是尖下巴略微向上仰了仰。她这副气势,让比她足足高了二十厘米的比尔显得比她还矮。

比尔这下是刚想辩解就忘言。尴尬中,他东张西望想找一个地方坐下,却发现房间里除了床,就只有一把椅子,而卢天岚就站在椅子边。

我正努力从床上坐起来,克服晕眩,想要理清思路。原来比尔从来就没有远离过我,这么多天,他一直就在二十五步宽的院子对面,离我不出一百米的地方,一刻不息地注视着上网本的屏幕,通过我电脑上的摄像头来监视我的安全状况。看起来,刚才卢天岚确实想要对我不利,比尔看见了,就立刻从院子对面跑过来,从牛奶箱里拿出钥匙打开门,及时救下了我,也生擒了凶手。

如果是这样,现在的局面看起来就未免太奇怪了。

我想要叫一声“比尔”,此刻我已经能正常地发生声音了。我想招呼他坐在床沿上,他总是坐在这里的,他忘了吗。我想要他的大手掌稳稳地握住我的手,他以前总是这样,让我的心安定下来。可是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我是外人,他们之间的默契是我完全不能理解,也无法介入的。

“你保护她还挺用心的,很好。”卢天岚补了一句。

“我……”比尔张嘴无语,瞥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卢天岚。

卢天岚笑了,她这样的女人,真是笑比不笑还让人紧张。“我知道,你也想保护我,”她从容地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把两台电脑都合上了,“听说你还主动替我顶罪?”

现在比尔看上去简直像一个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唯唯诺诺地站在椅子边上。他忽然拿出了以往我所熟悉的救世主的态度,满脸诚恳地弯腰对卢天岚说:“你停止吧,不要再继续下去了,这样对你自己不好。我陪你去自首吧,或者你告诉我具体的细节,我去认罪也行。”

这番话说得我汗毛倒立,他是怎么修炼成这种“耶稣情结”的,我真是受不了。我险些笑出声来,又满心酸楚,想要流泪。

这一回卢天岚没有笑。她面色铁青,扬着两道眉毛,眼神锋利地在我和比尔的脸上扫来扫去,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都气得有些高亢了。“阿文,”我想她这是在叫比尔,李嘉文,“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吗?”她本来是不想解释了,冷着一张脸,沉默了半天,只有间或穿过房间的风声,和逐渐沉积的夜色。我觉得我都能听见三个人的心跳声了。终于,她还是说话了。

“我不是凶手,而且,根本就没有什么谋杀案。”她的神态相当坦然。

卢天岚和苏亚才是关系最好的一对闺密。她们在“就是想让你知道”论坛相识,苏亚是“糖糖”,卢天岚是“蟑螂”。两个年龄相仿的“败犬女王”很快就彼此投契,无话不谈,六七年来一直相互陪伴,到对方家度周末,换衣裳穿,共用一盒面膜,亲密得宛如儿时一起长大的手帕交。

五月十四日傍晚,卢天岚就来到了苏亚的公寓,两个人一起叫了外卖,一边吃,一边看电视聊天。苏亚看上去情绪很平静,有些过于平静了。卢天岚劝她,公司结束了也是好事,不如早点定下计划去旅行,别再犹豫

不决了。知道苏亚第二天要去见张约和任锦然,卢天岚又建议苏亚,明天一定要趁这个机会好好把他们骂一顿,忍了七年,忍都忍出抑郁症来了,发泄一下会觉得痛快许多。

那天晚上,苏亚的话有点少。她笑着对卢天岚说:“女侠,我干脆把生活交给你好了,你帮我打理一切吧,我真想好好休息一下。有你在,我最放心了。”

她又说:“你不用担心,其实我没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公司关了,张约要结婚了,爸妈的生活也不成问题了,我轻松得很呢。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当晚,卢天岚成了一个话痨,很难想象她这样的人也会说个不停。本来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有一箩筐的话,这个周末苏亚话少,卢天岚就努想让气氛变得跟原来一样。第二天早上,苏亚还是懒洋洋的,连睡衣都没有换掉。

两个人在电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楚门的世界》,没吃早餐。中午十一点十五分,卢天岚打电话叫了必胜客的外卖,一个九寸装的海鲜至尊披萨。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外卖人员送达二九〇三。卢天岚是真的饿了,苏亚却吃得很少。然后苏亚说,下午她不打算去赴约了,她要给张约打个电话,让他们两个也不必来了。

“为什么不见他们?”卢天岚当时有点激动,“做错事的是他们,又不是你。你干吗这么窝囊,反而躲躲藏藏的。”

苏亚笑笑说:“我没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懒得去见了。”苏亚真的是这么想的,可卢天岚觉得这是托词,更窝囊的托词。两个人的理解就这么岔开了。

卢天岚坚称,苏亚这副恹恹的样子是压抑造成的,只要当面骂任锦然一顿,让张约跟她补上一个欠了七年的道歉,苏亚心中的郁结就会消除大半。苏亚则坚持说,她早已对张约没感觉了,也不恨任锦然,当初就算没有任锦然,她和张约之间的关系也未必能比现在更好。苏亚越这么说,卢天岚就越觉得,苏亚的症结其实就在这儿。

最后,卢天岚说:“好吧,你不去,我去。我替你去。”

苏亚问:“那你跟他们说什么呢?”

“就说你没空,不能去了,让我替你祝他们结婚快乐好了。”卢天岚说得不情不愿,这当然不是她心里想的,但是说想替苏亚去出口气,苏亚肯定不会同意。

“嗯,再替我谢谢张约,我们在一起曾经很开心。”苏亚这句话当然又把卢天岚气得差点内伤。她看到苏亚这两天里第一次比较振作地站起来,走去衣帽间挑了一套衣裳出来,让她穿着去赴约。

杏红色的宽松套装,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反正她们经常穿彼此的衣裳。苏亚身高一米六五,比她高五厘米,她只需要穿一双高跟鞋就可以了。外面阳光丰盛,出门前,她戴上了自己的米白色宽檐凉帽和墨镜,帽檐底下露出一头长直发,苏亚也是这个发型。苏亚笑微微地打量着她:“你看上去跟我真像。”

“好啊,这样张约看见我就会更内疚了。”卢天岚说。

“我只是想让他记起我们最好的时候。”苏亚自言自语。

两点三十分,卢天岚乘电梯下楼,留下了“苏亚”离开公寓的电梯记录。

卢天岚到了汇洋商厦,才发觉自己忘了带手机。换了衣裳,这还不是主要原因,她有些心不在焉,她的右手插在衣袋里,指尖触碰着那个五公分见方的扁平小纸包。这是她从苏亚的洗手间里特意带出来的。七年了,苏亚还保存着张约用剩下的半盒刀片,那个dor的小盒子始终搁在放刷牙杯的玻璃横隔架上,就像他时常会过来小住似的。这个摆设让卢天岚看得特别不顺眼,骂苏亚没出息,几次逼着她扔掉都没成功。

出门的时候,卢天岚偷偷取出了一个单片包装,揣在这件杏红色的外套口袋里。《旧约全书·申命记》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她就是打算替苏亚把这枚刀片还给张约,用她的方式。

她不认识张约,张约的电话号码刚存进自己的手机,却落在苏亚的公寓里。这点小事难不倒卢天岚。她来到离咖啡吧最近的投币电话厅,拨通了服务台的电话,找“张约先生”。她看见六号服务生在座位间穿行,一个戴眉毛架眼睛、灰色条纹恤衫的男人站起来,走向吧台,三点二十五分。

她看见这个男人悻悻地回到了座位上,身边果然坐着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她不喜欢他们老夫老妻的样子,男人坐在外侧,背对着女人翻看杂志,女人悠闲地坐在座位内侧发短信。她用投币电话拨了苏亚的手机,向她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