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他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小朋友的玩意儿,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听得懂。”说完他随手关了这个窗口,从桌上依次拿起两个玻璃瓶,放妥在纸袋底部,试着提了提,然后交到我手上。

“爱得康”临床三期双盲实验,第二十三号病人苏亚和第三十五号病人任锦然被伪装成自杀,她们的死曾经让这种新药陷入了极为被动的境地。如果何樱没有作案时间,那凶手是谁?

其实在整个事件中,这两个被害者的共同点非常明确。她们都是实验的被招募者,且都不是安慰剂组的成员。她们在被招募初期,二〇一〇年二月,或三月,就有临床药理中心的医生陆续对她们进行心理评估,可能还会有几次精神分析性质的长谈,药理中心保存这些私密的谈话录音,其中可能包括童年创伤、情感经历、个人宣泄情绪的方式等。

对于凶手而言,如果仅仅是想从药品组的三十人中选出两名,伪造自杀,这简直太容易了。他可以通过谈话录音了解他们,每个抑郁症患者都有可以导致自杀的伤口,他更急需了解的是他们的生活习惯。

他选中了苏亚。

因为苏亚透露了她有上论坛发帖的习惯,这是她宣泄情绪的唯一出口。她说,她的帖子就像一个最尽责的心理医生那样倾听了她所有的隐私,使她在七年里没有彻底疯掉。虽然一开始她写这个帖子的目的,是为了能让张约某天能找到这里,知道她内心所想。

那一阵,她有些心绪不宁,回忆这么庞大的往事让她觉得烦躁,所以她建议医生,不妨去看一看她的帖子,就能对她的问题有一种全面的了解。

或者,她其实对这一类心理评估十分不以为然,懒得跟他们多谈,她并不认为这些医生真的觉得有必要了解她。不就是为了实验一个新药吗?实验新药的目的,也不就是为了再多卖一种所谓的特效药给病人吗?每颗药不都是一样的吗,就跟论坛上的每个发言框一样。发帖的时候,她还能填入不同的内容。而吃药,她只有一个简单的吞咽动作,这跟她究竟是谁,有过多少创伤和快乐的往事,过去和现在怎么想,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留下了论坛的名称、ie地址,和帖子的标题“其实……我很介意”。

凶手按下录音机的暂停键,揉了揉鼻子,为了掩饰脸上的表情。简直太妙了,论坛,他将有一个监视猎物的最佳地点了,隐蔽,同步,有利于寻找一个最让人信服的自杀契机。他同时想到的,还有自杀遗言的主意。

病人前来签约,合同上的日期是二〇一〇年四月三日,那一天,凶手看似随机地抽出一份病人资料,第二十三号,他故意把她留下多谈了一会儿,说是工作需要。可是他表现得非常慈祥,三分公事七分关心,俨然是放入了类似父亲与兄长的私人感情。最后,他还站在实验操办者的立场之外,非常坦诚地告诉她,如果早有人对她进行系统的心理治疗,而不是仅仅用药,她的状况没准会比现在好很多。她因此立刻信赖了他。

在此之后,他对她应该有过几次私人拜访,以朋友的身份,间或帮她做一些简单的心理调适。四月二十三日,他拿到了实验室送来的“爱得康”,八百四十颗装的一个大号茶色玻璃药瓶,供第一月实验发放。游戏就要开始了。

四月二十五日下午十六点十分,他惊喜地发现“糖糖”在三分钟前发言,透露了她将在五一长假之后约见前男友,七年没联系过的前男友。

这个时机妙不可言,可惜有点早,不过,他不敢再冒险等待,生怕机会稍纵即逝。

他再次登门“关心”苏亚,一番旁敲侧击之后,从苏亚那里探听到了她与张约见面的具体时间,并且,他以维护苏亚情绪稳定的理由,与苏亚约定,她见过张约之后,他会来她的公寓为她做一次放松催眠。这番细心让苏亚非常感动。

因为早就计划好了

谋杀,五月十五日,凶手故意走安全梯登上二十九楼。

傍晚五点三十五分,凶手按响门铃,苏亚也刚刚到家五分钟而已,还穿着行凶时的杏红色套装,衣袋下缘有个口子,面色青白,情绪亢奋,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个小时前,她划破了情敌的脸,鲜血淋漓的场面折磨着她的神经,不肯褪色。

当发现事态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凶手不禁暗暗感谢这一意外的浑然天成,为情自杀,现在又加上了一条,畏罪,这将让他的犯罪变得多么完美!要知道凶手创造他的罪案也像是一个导演创作他的电影,电影的情节、演员以及每个镜头都可以摆布,罪案却只能靠凶手一个人控制全局的能力,临场发挥,再加上老天作美,这无疑是一项更有挑战性和成就感的艺术,真正的艺术,如果不是因为法律不允许的话。

于是,凶手藏起了愉快的心情,对苏亚的情绪不稳定表现出了忧虑、关切,以及足够的冷静。他建议她换下跟凶案有关的套装,洗一个澡,便于改换心情,然后穿上舒服的睡衣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听他的催眠暗示,他会帮她很快地放松下来。

由于苏亚和任锦然都是穿着睡衣,躺在床上遇害的,这曾经给我的推理造成了很大的难度和限制。要让被害的女性毫无戒心到这个程度,我曾经设想过,凶手可能是她的恋人,可能同为女人。

但是我唯独忽略了与此案最有关联的一个领域,凶手还可能是一个医生。

凶手没有准备凶器。早在前几次拜访的时候,四月的某一天,他就已经相中了她洗手间里的这盒刀片,dor,够特别。如果这种牌子引起了警察的注意,追查来源,他们最终会发现,刀片正是属于苏亚自己,自杀,难道用的不该是自己的刀片吗?他走进洗手间才发现刀片被动过了,他意识到,刚才苏亚也正是用这一种刀片行凶的。

这一刻,他再次陷入了金像奖提名般的兴奋中,他心道,他与他的猎物还真是心有灵犀。他太飘飘然了,以至于不慎破坏了这份天赐的完美,他拿起刀片盒子,才发现忘记戴手套。

六点前,他已经开始收拾垃圾,擦掉所有指纹,包括刀片盒子上他和苏亚的指纹,只能一并擦掉。他找出杏红色的套装,特意挂在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希望警察能第一眼发现。待检查过一切妥当,他提着垃圾袋,轻手轻脚地离开了二九〇三,关上门,确定没有人看见,随即一转身避入安全门,依然是沿着安全梯下楼,当他气喘吁吁地走在长不见底的阶梯上时,窗外的天色已经一点点黯淡下来。

这天的运动量可真是把他累得够戗,毕竟是五十八岁的年纪了。也许他还一路背着那个垃圾袋,害怕罪证在左近被发现。六点三十二分,他周身酸痛地坐在家中的电脑前,气息还未调匀,不过没时间休息了。通过国外的服务器登录,注册了一个“苏亚”的id,自杀遗言早就拟好,贴上去就行,他可不相信自己有急智文采,凡事还是早有准备的好。

发布成功,他看着屏幕长舒了一口气,揉着后腰,筋疲力尽地在黑暗中微笑起来。

徐晨说过,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会能看见‘爱得康’认证失败,他都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碰碰运气。这关系到他儿子一家人的幸福,据他宣称,也同时关系到另外两千五百九十八个职工的生计。更何况他还可能收了竞争公司的巨款。

要使实验失败,光靠把药品换成安慰剂是远远不够的,关于这一点,徐晨比我更明白。

除非参加实验的病人中途自杀,而且必须是药品组的病人,这个丑闻对于一种抗抑郁新药无疑才是最大的打击,事实上也是如此。苏亚的诉讼让帕罗药业疲于应付。徐晨也用这个借口,以瑞安医院临床药理中心主任的身份,态度强硬地向卢天岚建议,中止实验。六月一日下午在门诊大楼十七层主任办公室的这一幕,何樱与我都在场。

“如果不停掉实验,你确定不会再有第二、第三个苏亚吗?”

现在想来,徐晨的问话早已泄露天机。

他没想到卢天岚比他更强硬,寸步不退,于是他半真半假地跟卢天岚打了一个赌:“你听不进这些话,没关系,我在这里跟你打个赌好了,按我的经验,这种事情还只是一个开始,一个组里有人自杀,会传染的,你信不信?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搜索第二个谋杀对象。

如果说,苏亚之死是他潜心计划的成果,任锦然之死就是他即兴的杰作。

二〇一〇年六月一日下午,卢天岚、何樱和我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好在并无人打扰。他后悔自己只准备了一次谋杀,要从二十九个人里面再选出一个合适的自杀者,意味着需要重新听一遍所有的谈话录音,揣摩研究,选定目标后找借口接近,逐渐取得信任,还要等待一个制造自杀的事件契机,这谈何容易。他已经没有这么多的时间了。

傍晚五点,护士长敲门进来跟他说,今天要提早回去,儿童节,陪女儿去看电影,双休日做的药效评估已经全部整理归档了云云。

过一会,两个文件袋送了进来,护士长再次替他从外面合上门,这一回,她是真的下班走了。

徐晨怏怏不乐,被人扔下的感觉很糟糕。他解开药品组的那个文件袋,整沓表格中有一份贴着粉红色的即时贴,这标签很显眼地露在外面。抽出来一看,是三十五号病人,评估的药效算是不错,但是她已经有两周请假,只是通过电话来回答评估问题,所以尽责的医生在上面做了一个标记。徐晨心念一闪,他想他得给她打个电话,有个借口跟人说说话也是好的,况且这也许是找到下一个猎物的绝好机会。

没有参加药效评估,连续两周,很可能是有意外的事情发生,这个变故重大到影响了她整个生活。最妙的是,他有理由去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而快速进入她的生活,没准还可以顺着这个变故为她设计一个自杀的理由。

五点十二分,他找到了三十五号病人的手机,拨号。

任锦然正站在星巴克的楼梯上,看见孟雨刚刚神态自然地接起了一个电话,迟疑间,她的手机也响了。她连忙返回二楼,以免孟雨听见她的声音。

徐晨在电话那头做了一番职业化的自我介绍,然后询问任锦然请假的原因。

“噢,抱歉,是这样的,我最近身体不大好。”回答太简单,像是敷衍。

徐晨也许是这样说服对方的:“心理疾病比身体上的疾病更顽固,治病靠的是坚持,像你这样才回访了一次,就偷懒用电话评估,将来怎么办?我们现在虽然进行的是一种药的实验,这并不是说,三个月后这个实验结束了,我们就不相干了。你是我的病人,我就会对你一直负责下去,将来长期地协助你克服这个问题。”

任锦然一定会动心,她之所以隐瞒停药的事实,还继续参加评估,无非就是因为对自己的抑郁症还没有把握。情绪掉到尘埃中的可怕,她是领教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