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徐晨提出要跟她见一面:“要是你近来身体不好,我可以到你那儿去家访。”他故意用了一个针对小学生的词语,以此强调他的年纪,向对方暗示他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医生,女病人在他眼里不过是小孩子,没有轻浮的想法。

随即,徐晨再次感到幸运之神降临到他的头上。他的脑袋里甚至跑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他做凶手这么受老天眷顾,还不如年轻时就选择这个行当呢。

他在选择任锦然之前,并不了解她的个性,所以还为如何接近她颇费踌躇。其实任锦然的个性比大多数人都要无拘无束,她当时就大笑起来,回答道:“好啊,欢迎你来我家,我请你吃饭!我做得不好吃,但可以叫外卖。这样谈起来也方便,不怕外人听见。”

他们约在六月二日的傍晚。徐晨不想在上班时间出来,虽然找病人谈话是公务,但谋杀就不是了,没必要弄得这么显眼。任锦然则表示,她最早也只有明天了,今天她已经约了一个七年没见的老朋友,事实上是过去的男朋友。这个信息当然又让徐晨心中一阵惊喜。

任锦然为什么最终没有见孟雨,我还不知道。

她早在两周前就向公司请了病假,六月二日,她整天没出门,可能是怀孕早期的身体反应,不过我认为更可能是心理上的紧张所致,单身准妈妈总会觉得责任更加重大。

下班前,徐晨跟她打电话确认了会面一事。她告诉徐晨,她觉得不大舒服。于是徐晨表示,他负责打包晚餐带过来,一方面彰显亲切,一方面也是不想让见面的日程再往后拖,他急于要见到自己的第二个猎物。

为了碰碰运气,他带了一盒刀片,不是dor,是满大街都有的吉列。“自杀是会传染的”,他深知这一点,经历相同的自杀者,后者模仿前者的自杀方式,这非常符合心理学原理,也容易让警方在相似的情节中忽略不同的细节。江宁路的这幢高层跟罗马庭院不同,门禁比较混乱,电梯多,上下电梯的人也拥挤驳杂。他提着饭盒在夜色的掩盖中上了楼,活像一个送外卖的落魄老头。

任锦然果然是面有病容,穿着家居服,客厅里的吊灯照着她刚煮好的咖啡,两套咖啡杯早已摆好。她笑得开朗,说话也坦诚,只是自始至终也没有透露怀孕的事情,毕竟这与违反实验合同有关。

饭后,任锦然显得更加疲倦,于是徐晨又用了熟稔的一招,与对待苏亚一样,他建议任锦然换上睡衣,到床上休息一会儿,他正好可以为她做一个心理放松的小治疗。他在她的洗手间里打开刀片盒,取出一片,其余的留在她卫生间的洗面台上,留待警察发现。

收拾餐桌颇费了他一番气力,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收拾晚餐桌呢。他不禁想起亡妻,这一刻,杀人后的兴奋暂时消退,代之以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离开的时候,他顺手关上了客厅的灯,但是没有关卧室的。

六月十四日上午九点零五分,卢天岚接到瑞安医院的电话,警方发现了任锦然腐烂多日的尸体。接下来的几天里,正如卢天岚的判断,徐晨把消息偷偷散给了上海各大媒体。如果不是任锦然私自停药的意外,早在孟玉珍遇害之前,恐怕“爱得康”就已经被迫

放弃实验,成为sfda名单上一项自行隐退的危险药品了。

徐晨没有料到的意外还不止这些。

他没有料到自己有多么孤寂。

犯罪完美极了,却没有人欣赏。就像医药代表成天奉承他,想方设法贿赂他,医院的同事表面巴结他,背后嫉恨他,恨不得他早点退休滚蛋,可是没有人有兴趣了解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他的梦想与悲喜。

最完美的犯罪正是没有人欣赏的,因为最完美的犯罪,是让所有人都认为根本没有犯罪事件,天下间只有罪犯一个人知道。这份孤寂加在他全部的孤寂上,就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一种比犯罪更疯狂的念头占据了他的大脑,这样完美的犯罪,足以让他吸引全上海每个人的瞩目。

二〇一〇年五月二十五日深夜十一点四十二分,苏亚“自杀”的十天以后,“苏亚”这个id发了第二个帖子,向所有人宣布,“我还在这里”。六月十四日上午九点二十六分,“苏亚”发了第三个帖子,提醒大家,任锦然也是他成功猎杀的一员。

然而,徐晨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六月二十二日晚上,他打开电脑,发现“苏亚”居然发了第四个帖子,内容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名字,“孟玉珍”,发帖时间是当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他立刻上网搜索新闻,果然有一个名叫孟玉珍的女人死了,被电梯夹住心脏病发身亡,是有人关闭电闸所致,事故时间就在下午两点零四分,跟发帖仅相差一小时三十七分钟。

那天夜晚,绿野小区二号住宅楼的一个窗口里,不断传来有东西摔碎的声音。徐晨完全没法控制自己的愤怒,凶手被另一个凶手栽赃,准确地说,是一个优秀的凶手被一个拙劣的凶手栽赃,这才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但是他能怎么做呢?去告诉所有人,这个毫无构思可言的案子不是我做的,我做的是先前相当完美的那两桩。

他觉得他是注定无法被世人了解了。

不知道你有没有试过这样的事情。在一个意外得闲的下午,无聊到极点,没人理会,只能在论坛里漫游,听着每个发言框里嘈杂的声音汇成一片,其实你也并没有心思去听。忽然瞥见一个有趣的id,例如“苏亚”,一个用死者名字注册的id,像幽灵一样依然活跃在这个论坛里,事实上,它可是凶手的id呢。

你心念一闪,点击“登录”,在用户名里填上了“苏亚”,在密码栏里随机地打上了一串数字,按“确定”。提示对话框里显示,“密码或用户名错误”。

这个有趣的游戏很容易上瘾。再试一串数字,“888888”怎么样?不对。

坐在电脑前,调匀呼吸,闭上眼睛,想象你就是那个凶手,沾满鲜血的双手摆在键盘上,烟灰缸里是沾血的刀片,想象你正在用他的大脑思考。“444444”,输入,回车。还是不对。谁说凶手都用“死死死”这个密码的,这个想法够白痴的。

如果用一组自己最喜欢的数字呢,或者,干脆用自己的密码。像是丈夫的生日,“666111”,再回车。

“苏亚,你好。”提示对话框里跳出了这样的字。

天哪,这是说,已经登录成功了吗?个人信息、修改密码、发帖子、论坛短信,所有的信息和按钮都展开在你面前,一个凶手的私人空间,你可以为所欲为。

这一刻,脑中会出现片刻的短路,我的常用密码,登录了凶手的论坛id,难道我和凶手之间有什么特殊的联系,我们认识?很熟悉?或者我就是凶手,只不过这会儿失忆了?

我相信就是这样的一个巧合,让“苏亚”的id先后被两个人使用过,使得这个连环杀人的案件变得深奥难解,凶手的动机难以捉摸。

其实,有一个bug可以佐证我的推理。“苏亚”在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发的帖子,用的是华行大厦的id,之前三个帖子都是通过国外服务器转发的。也就是说,后者虽然猜对了前者的密码,但是并没有注意到,前者是用国外服务器登录的。又或者,就我对她的了解,她根本就没有这样的电脑网络知识,知道每个帖子发布的时候还有i地址,并且是可以查到的。

“怎么样?我的推理?”我想我当时一定兴奋得眼睛闪闪发亮。

比尔叹了口气,从床沿上站起来,两只大手放到我的双肩上,看着我的眼睛说:“咱们以后不破案了好不好?平平安安的,别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好不好?”

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事情嘛,我满怀的兴致和得意,得了这么奇怪的回应。

他见我不作声,不再说话,放开我,自己坐回到床沿上,干脆自己开始剪药片和装瓶了。半个小时以后,他把所有装好的瓶子用袋子提了,拿去客厅。我听到他在客厅里说:“我给你放在抽屉里了,记得,按日期的规定吃。”这话听起来就像他要走了。然后,他就真的走了,门拉开,关上,门锁合拢的声响。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返回网络世界。

两天没上论坛,帖子的变化不大,除了“胡桃公子”

的那个帖子浮了起来。就是那个发布于二〇〇三年十月二十三日凌晨两点十七分的陈年旧帖,诉说了这位“胡桃公子”对“周游”的满腔单相思,标题叫做“夜了,我很想你”。

我曾在二〇〇七年意外发现了这个孤零零的一楼,当时百般无聊中,顺手注册了一个“周游”的id,用红色二号大字回复道:阅毕!你安息吧!

这个“周游”的id只用了一次。

现在这个帖子有了第三楼,更新时间就在六月二十七日中午十二点五十分,四个小时前。跟帖者是“苏亚”,内容是:第五号,周游。

明天。

w,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等着看吧。

我一下子把电脑推远了几尺,还是我自己退后的几尺。“明天。”凶手这么说。这是凶手第一次预告谋杀,看起来胜券在握。我会死在哪里,怎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