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也好,泄愤也好,这样的打罚倒像是两个困于穷巷的人不停地互相撕扯。林远琛挥动着长藤,却也一样通红着眼睛,森冷的目光里包裹着怒意失望和深重得化不开的苦涩。

陆洋强忍着痛苦,吞咽了一下,缓了缓硬忍下疼痛带来的胸口憋闷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在藤条稍稍停下的时候,才开口说道。

“医院......从头到尾对我们来说都是个大的机器,我们只是不起眼的零件。如果牺牲一个不起眼医生的未来去保住医院学校的名声可以被接受,那渐渐的,就会变成牺牲一个不起眼医生的生命也可以被接受。”

“我的前途没了,没人站出来说话,如果命都没了,依然没人说话,那只能说明这个机器,它在喝血。”

林远琛的愤怒在接触到陆洋回过头来的双眼时,就像一捧冰冷的水当面泼来。

就算告,公立医院跟一般的企业是不一样的,结果肯定不乐观。产科今天就已经把新的住院总医师提上来加群加微信了,明天的反思会一开,过两天追思会一开,几句不痛不痒的讨论,然后这个人的身影和回忆,便会从医院如同被慢慢淡化了一样直到彻底抹去。

电视上的医生,艺术作品里的医生似乎都是那样光鲜亮丽,那些高学历高职称的医生好像很多都活得非常体面,但是那样的人凤毛麟角,医院里更多的是底层签着劳务派遣和雇佣合同的员工,即便没有很好看的履历,即便不是出自名校,他们也在拼命努力,希望能早点考上更高的职称,争取下一次能聘上的机会。

更多的都是像老刘这样的人。

“我觉得很害怕。”

他有意向的老家的医院朝八晚五点半,因为病人很少,夜班排班也合理,周末休一或一天半,三千多不到四千块钱一个月,甚至直接转行,不好吗?

他在这里的医院看着这么多人都在奋斗,看着集中了这么多优秀医生的地方在这一天冒着这么强烈的寒意。

“是我不配留在这里。”

落下的这一记藤条将他抽得完全撑不住身体,直接手臂一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痛呼,疼得太久似乎也像麻木了一样,手臂四肢的力量都仿佛被抽离,陆洋艰难地撑起身子重新回到了姿势。

林远琛看着他的狼狈与痛苦,似乎也看到了在他的身上倒映出自己的无力和无能,他的内心翻涌挣扎,最后还是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深深地叹了口气。

“陆洋,你真的只是想帮他们吗?你是想较劲。”

你巴不得毁了自己,你只是想彻底毁了你自己而已。

说到底,只是你不想接受重新开始的可能。

“但我没想到,你再叫我老师,会是在这么讽刺的时候。”

陆洋没有出口反驳,也没有承认,依旧是一副愿意承受所有责难不会退缩的样子,眼里满是狠倔偏执。

林远琛看着他依旧撑在地上,别开了眼神,眼眸再也没有任何的遮掩,流露出如同沉在海底一样,望不见底的伤心。

“起来吧。”

窗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了一层薄雾,好像春末左右有几天是会在夜里起这样的雾气,会一直绵延到清晨,朦朦胧胧的,把原本远处清晰的景象画面全部都蒙上了水汽一样。

道路的灯光与远处高楼大厦的灯火都变得遥远。

转过身去的林远琛给了陆洋足够的自我整理的时间,再次相对的时候,两个人似乎都已经平静了很多。

疼痛的剧烈,站起来那一刻的动作拉扯都能清晰地感知,渐渐其他的情绪慢慢褪去,他才更真实地感受到身后有多痛,臀部应该已经被抽破了皮,痛得他连站立都似乎要花尽意志力。

“裤子脱了,帮你上药。”

林远琛看出了他的艰难,现在也有些懊悔自己刚才没有控制力气,眉头紧皱着脸上也露出一丝沮丧。

“不......不用,我等会自己回值班室,我也要换衣服......”

陆洋拒绝着,身体也无意识地后退了些许。

“这件事......”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了,如果你还打算做什么就全都给我停下来,我会处理的。现在,你跟我回去。”

陆洋一愣。

“很多走在前面的人,并不都是冷漠无情,也并不都是把下级医生不当回事的人,”林远琛看着他,轻轻一叹,“算了不谈了,先跟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