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原文为德语,Anstand。 “pt”这个拼写习惯再次出现,我一下子激动起来。我发现,从集中营回来后,我最强烈最持久的渴望,就是和当时属于“对方的人”,面对面进行对质。德国读者的来信满足了我的一部分渴望,但我还不满意。那些信是一些素未谋面的人写的,他们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懊悔,表示对受害者的支持。他们的信很真诚,但也空泛,我从中了解不到另一面,而且极有可能,除了情感层面,他们并没有真正参与那件事。而我期待的会面是另一种,这种渴望很强烈,甚至做梦都会梦到(用德语),就是见到一个之前在集中营管控我们的人。他们当时支配着我们,但从来不会直视我们的双眼,好像我们根本没有眼睛。我不是想报复,我不是基督山伯爵。我只是重新判断一下对方的态度,问一句“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这个穆勒就是我认识的那个人,那他并不是理想的“对手”。因为在某种程度上,他对我产生过同情,即使只有一瞬间,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是同行。可能连这都算不上,可能他觉得我是“同事”与“工具人”的奇怪混合体,不管怎么说,也算个化学专家。我来实验室工作,穿得太不体面 ,但他周围的人甚至连这种感觉都没有。他不是个完美的对手,但我们都知道,完美只存在于故事里,而不是真实的生活中。
我联系了“W”公司的代表,我跟他关系不错,我请他小心调查一下穆勒博士:他多大年纪?什么长相?战争期间,他在干什么?不久我就收到了回复:穆勒的年龄和外表都与我记忆中的相符,他先是在施科保市工作,在那里学习制作橡胶的技术,之后就来到了奥斯维辛的布纳工厂。我拿到了他的住址,以私人名义,给他寄去了一本德语版的《这是不是个人》,并附上一封信,问他是否真的是奥斯维辛的那个穆勒,还记不记得“实验室里的那三个人”。如果他还记得,那好。请原谅我忽然冒昧打扰,因为我不仅仅是一位担心树脂干不了的客户,也是实验室的那三个人之一。
[40]原文为德语,gerichtlich vorzugehen。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他的回信。与此同时,公司层面的书信往来还在继续,就像一座巨钟的钟摆,缓慢地来回摆动。在那些有关化学的公文书信里,我们谈到意大利生产的钒不如德国的好,希望对方尽快寄给我们一些样品,通过空运的方式,运来五十千克,并希望他们免费提供这些样品等等。在技术层面,看起来进展不错,问题正在解决。我们要怎么处理那批有问题的树脂,方案还并不明确:不知道是以折扣价保留下来呢,还是由“W”公司出运费退货,或者是要求仲裁。与此同时,我们按照惯例都说要诉诸法律,要“通过法律手段解决 ”。
[41]原文为德语,Anstand。 [42]原文为德语,Mitmensch。 私人层面的回复迟迟没有到来,这让我既恼火又疲惫,不亚于面对公司层面的争端。关于那个男人,我了解些什么呢?我一无所知。很可能,他已经抹去了一切痕迹,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对于他来说,我寄去的那本书,还有那封信是一种无礼的冒犯,让人厌恶,不怀好意地翻出已经沉淀的往事,有损“体面 ”。他可能永远不会回信了。真可惜,他不是个完美的德国人,但真的存在完美的德国人吗?抑或是完美的犹太人?这只是抽象的概念,从整体概念到特殊个体,这个过程总是会带来令人兴奋的例外。一开始,对方没有清晰的轮廓,还没有完全成形,就像蛹一样,后来就清晰出现在你面前,可能一点点出现,也可能忽然间出现。他就成了“和你一样的人 ”,有了厚度,有了生命,有一些神经质的动作、反常的行为和举动。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应该不会回信了。真遗憾。
[43]原文为德语,im Sinne der Bewältigung der so furchtbaren Vergangenheit。 1967年3月2日,回信来了,信纸很高雅,印着哥特体抬头。这封信像是开场白,简短而谨慎。没错,布纳工厂的穆勒就是他。他读了我的书,认出了书里写的人和那些地点,他很激动。得知我活了下来,他很高兴,还问我“实验室里另外两个人”怎么样了。到此为止,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因为这些我都在书里写到了。但他还问起戈德鲍姆的消息,我书中并没有提到这个人。他还写道,他利用这个机会,重新读了自己关于那个时期的记录。他希望我们可以将来见上一面,到时他很愿意向我讲讲他的记录。他说,见上一面“对于我们都有好处,为了超越可怕的过去,这很有必要。 ”最后他表明,在奥斯维辛遇到的所有囚犯中,他印象最深、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但这很可能只是一句奉承。从他写信的语气,尤其是提到“超越”的那句话,可以看出,这个人似乎期待我有所表示。
现在轮到我回信了,我觉得有些尴尬。你看,这件事已经成了,对手落入了圈套,就站在我面前,和油漆厂的同事几乎没什么两样。他像我一样,用有抬头的信纸写信,甚至还记得戈德鲍姆。他的形象还很模糊,但显然,他想从我这里获得宽恕,因为他有一段需要超越的过去,而我没有。我在他那里买了一批不合格的树脂,只是希望他能减价。情况很有意思,但并不寻常,不完全符合罪人面对审判官的情景。
对我来说,首先要考虑的是:我要用什么语言写回信呢?当然不能用德语,我会犯一些可笑的语法错误,而我当时的角色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还是在自家的阵地上比较好,于是我用意大利语回信,我写道:实验室的另外两个人已经死了,我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是怎么死去的。戈德鲍姆也死了,他在撤离集中营的路上死于寒冷和饥饿。至于我,通过我寄给他的书,还有关于油漆的公司书信往来,主要的情况他应该已经知道了。
[44]《这是不是个人》的《化学考试》一章中对莱维进行化学考试的人。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不管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这些问题都太多,太沉重了。为什么会有奥斯维辛集中营?为什么会有潘维茨博士 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把孩子送进毒气室?但我觉得,还不是越过某些界限的时候,于是只问他,是否接受我书中说的那些话,我或明或暗做出的判断。他是否认为,法本公司有意利用集中营的奴隶劳工,他当时是否知道,离生产橡胶的布纳工厂只有七公里的地方,奥斯维辛的“设备”每天要吞噬上万条生命。最后,既然他提到了“关于那段时期的记录”,能不能寄一份给我呢?
[45]传说公元前7世纪,罗马与阿尔巴隆加发生战争,双方各选三名勇士决斗以定胜负。代表罗马的勇士是荷拉斯三兄弟,代表阿尔巴隆加的勇士是古里茨亚三兄弟。 我没提见面的事,我对此很害怕。不需要找什么委婉的说法,也用不着说成羞怯、厌恶或是顾虑。害怕,就是最精确的说法:正如我觉得自己不是基督山伯爵,我也不是荷拉斯,或古里茨亚 。我觉得自己不能代表奥斯维辛的死者,认为穆勒是刽子手代表,这也不明智。我了解自己:我没有论战的能力,把他当作对手,会让我分心。我对他感兴趣,更多的是出于对另一个人的兴趣,而不是把他看成对手。我准备好听他讲述,甚至还可能会相信他。愤怒和判断力在事后才会出现,但已经没什么用了。我觉得,我们继续写信交流就好。
穆勒在公司层面给我写了回信,说五十公斤货物已经寄出,“W”公司相信,我们的问题可以通过协商,友好解决等等。几乎是同时,我期待的那封信也送到了家里,但内容却在我的意料之外。那不是一封典型的信,不能当作范例。如果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在这种情况下,我收到的信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谦卑温暖,充满基督教精神,来自希望赎罪的德国人;要么高傲冰冷,蛮不讲理,来自顽固的纳粹分子。然而,这个故事并非虚构,现实总是比想象更复杂:少了整齐圆滑,多了一分粗糙,而且通常有不止一个层面。
这封信一共有八页纸,还附了一张照片,看到照片时我吃了一惊。照片上的面孔就是那张脸:他老了,摄影师运用专业技巧把他拍得很高贵。我似乎又听到头顶上响起那句心不在焉、随口说出的关心:“您为什么如此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