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漆本身是一种不稳定的物质,从它的用法就可以看出来。事实上,油漆在生产出来之后,在某个时刻,它会从液体变为固体,这种转变必须在正确的时间和地点进行,否则就会引发麻烦,带来糟糕的后果。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油漆还存放在仓库里,但已经凝固了(我们简单地称其为“早产了”),那就只能丢弃;或者在合成反应的过程中,树脂在十吨二十吨容量的反应器里凝固,那真是很悲剧;还有一种情况,油漆涂好后却一直干不了,也会遭人笑话。因为油漆“干不了”,就像步枪射不出子弹、种牛不能让母牛怀孕一样可笑。
在油漆凝固的过程中,空气中的氧气参与了反应。氧气参与的诸多反应,不管是维持生命,还是带来毁灭,我们生产油漆的人只关注一件事情,就是它与某些油性分子产生反应,在它们之间牵线搭桥,织成一张紧密的网,油漆就成了固体。比如,亚麻油就是这样在空气中变干的。
我们工厂进口了一批用来生产油漆的树脂。这种树脂在常温下,只要暴露在空气里就会凝固,但这批货让我们很发愁。因为单独检验时,树脂能正常变干,但和某种(不可替代的)炭黑一起研磨后,它的凝固能力就会减弱,直到完全消失。我们库存里已经有几吨这样的黑色油漆了。我们做了很多尝试,但不论用什么方式调配,油漆涂上之后,都很黏稠,无法变干,像一张让人烦恼的粘蝇纸。
[34]全称“染料工业利益集团”(Interessen-Gemeinschaft Farbenindustrie AG),曾为德国最大的公司,二战时期在奥斯维辛的莫诺维茨集中营修建集中营工厂。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很谨慎,不会马上投诉供货方。供货方是“W”公司,一家颇有名望的德国大公司,二战后,盟国肢解了全能的法本公司 ,“W”公司是前法本公司的主体之一。这些人在认错之前,会把自己的名望当作砝码,拖延时间,以让对手疲惫。可是,我们工厂与“W”公司的冲突在所难免:其他批次的树脂,加上同一批炭黑,调配后都表现正常;出错的树脂比较特别,只有“W”公司才能生产。而且我们公司已经签了供货合同,必须继续供应这种黑色油漆,不能误了规定的交货期限。
我给“W”公司写了封投诉信,义正词严地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几天后,我收到了回信。那封信很长,写得文绉绉的,给了一些很显然的解决方法,其实那些方法我们已经试过了,并没有效果。信里还不厌其烦介绍了树脂氧化的原理,完全没有必要写。回信写得特别复杂、混乱,完全忽视了我们这边情况紧急,说到最要紧的部分,对方只提到他们在进行必要的检测。我们也别无他法,只好马上再订一批树脂,同时请“W”公司的人务必认真确认他们的树脂与那种炭黑的反应。
[35]原文为德语,ganz unerwarteterweise。 后来我又收到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和新订单的确认函一起寄过来的,差不多和第一封信一样长,和上封信一样,上面有L.穆勒的签名。和之前那封相比,这封信措辞谨慎,虽然有所保留,但已经开始承认,我们的抗议确实有道理,并给出了一个更可行的建议:出乎意料的是 ,他们实验室里的“精英”发现,只要再加上千分之一环烷酸钒,之前出现问题的那批树脂就能恢复正常。当时,在生产油漆的领域,这种添加剂简直闻所未闻。这位陌生的穆勒博士请我们马上验证一下他们说的办法,要是确实有效,那就能让双方都避免跨国贸易争端带来的诸多麻烦,以及退运的不确定因素。
穆勒,在我曾经那段经历中,也有个叫穆勒的人。但这个姓氏再平常不过了,在意大利语里,这个名字对应的是“莫利纳里”,也是个很常见的名字。我为什么总去想这件事呢?虽然如此,我还是把那两封句子冗长、充斥着术语的信又读了一遍,感到内心很不安宁,依然放不下疑虑,就像心里有很多蛀虫在啃咬,让我没法放下这个问题。但怎么可能是他呢?叫穆勒的人,在德国可能有二十万个。别管他了,还是想想怎么解决油漆的问题吧。
……而后,我突然发现,第二封信里有个特别的地方,那是之前读的时候没有发现的东西:“环烷酸盐(naphthenat)”这个词里的“phth”写成了“pt”,那肯定不是偶然打错了字,因为同样的错误出现了两回。在记忆中那个遥远的世界里,我和另一个穆勒见过几面,现在我脑子还病态地记得一个细节:好吧,我记得在那个充满寒意、希望和恐惧的实验室里,他说“β-萘胺(beta-Naphthylamin)”时,也把“phth”说成“pt”。
当时俄国人已经打到门口了,盟军每天都发动两三次空袭,要炸毁布纳工厂。那里已经没有一扇完整的玻璃窗户,缺水,缺电,还缺蒸汽。但工厂接到命令,要开始生产橡胶,德国人的命令从来不容置疑。
我和另外两个化学专家囚犯一起待在实验室,就像罗马权贵从希腊买来的“有教养的奴隶”。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不可能正常工作,做了也没用:每次空袭警报响起时,我们把仪器拆开搬走,警报解除时,再把仪器装上。我们的工夫几乎全花在这上面了。但生产橡胶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时不时还会有视察员过来,在废墟和积雪里清出一条路,来到我们的实验室,检查一切工作是否按要求进行。有时来的是个纳粹党卫队的人,一副铁面无情的样子;其他时候是个本地的士兵,年纪很大了,像只耗子一样满脸惊恐;另外还有一个穿便衣的,他最常来,大家叫他穆勒博士。
[36]原文为naptilamina,即前文提到的“萘胺”的错误拼写形式。 [37]原文为德语,Effektenmagazin。 [38]原文为德语,Der Mann hat keine Ahnung。 他应该是个重要人物,所有人一见到他,就先行礼致意。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四十多岁,外表有些糙,并不像文化人。他只和我说过三次话,每次都很局促,好像他对什么事情感到羞耻似的,这在集中营里很罕见。第一次,我们只是谈工作上的问题(没错,就是关于萘胺 的剂量)。第二次,他问我为什么胡子这么长。我回答说,我们都没有剃刀,连手帕都没有,官方只允许每周一刮一次胡子。第三次见面,他给了我一张字条,上面用打字机写得清清楚楚,准许我每周四也刮一次胡子,还批准我从仓库 领一双皮鞋。他用尊称问我:“您为什么如此不安?”我那时用德语思考,得出的结论是:“这人什么都没意识到。 ”
我应该先干正事。我立刻联系之前熟悉的供货商,向他们要一份环烷酸钒样品,但我发现,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公司一般不生产这种产品,只有接到订单,才会少量生产,于是我订购了一批环烷酸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