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钒

从这封信中可以明显看出,写信者并不高明:语言浮夸,无法做到真诚,常常偏离主题,或是夸大其词,说些赞美的话,希望感动人,又爱卖弄学问,处处都很别扭。根本不能用一个总体的评价来概括这封信。

[46]纳粹冲锋队(德语:Sturmabteilung),缩写为SA,希特勒于1923年创立的武装组织,也称褐衫队,创立初期负责维护党内秩序、破坏其他党派集会和革命运动。 他把奥斯维辛事件归因于“人”,而对人不加区别。他对此很悲痛,但从我那本书里写到的其他人身上,他得到了安慰,比如阿尔贝托、洛伦佐,“在他们面前,夜晚的武器也会失去锋芒。”这句子是我写的,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很虚伪,也很不合时宜。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一开始,社会上对希特勒的专制很狂热,他也受到了影响,“在这种狂热的推动下”,他加入了一个国家主义学生团体,不久之后,这个团体就归入了纳粹冲锋队 。后来,他退出了组织,并评论说“当时退出,也是有可能的”。战争时期他应征入伍,成了防空兵,直到那时,在城市的废墟间,战争才让他感到“羞愧和愤怒”。1944年5月,他得到了化学师资格证(就像我一样!),被派到施科保市,在法本公司的工厂里工作,奥斯维辛的工厂就是那家工厂的扩大版。在施科保,他培训了一些乌克兰姑娘做实验室的工作。这群乌克兰姑娘我在奥斯维辛也见到了,我还不明白,她们为什么和穆勒博士这么熟,当时觉得很奇怪。1944年11月,他和那群姑娘来到了奥斯维辛——这个地方在当时没有任何特别的含义,对他来说如此,对他认识的人来说也是如此。不论如何,他刚到的时候,技术负责人(可以推测是福斯特工程师)和他见了一面,简短地作了介绍,告诫他:“布纳工厂的犹太人只能干最低贱的活,不许同情他们。”

[47]1944年9月由希特勒下令组建,由16岁至60岁未服兵役的男性组成,是纳粹德国最后的军事力量。 他被派到了潘维茨博士那里,做他的手下。就是这位潘维茨让我参加了一场奇怪的“国家考试”,以检验我的专业能力。穆勒对他的上司评价很不好,他明确告诉我,潘维茨在1946年死于脑瘤。当时,穆勒是负责组织布纳工厂实验室的人,他宣称自己对那次考试一无所知,是他选定了我们三位专家,尤其是选择了我。要是这么说,我能幸存,还多亏了他,这不大可能,但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他还宣称,他曾经和我有一种几乎平等的朋友关系,和我讨论过科学问题,在那样的环境下,他思考过“哪些属于人类的珍贵价值,被另一些人出于纯粹的恶意毁灭”。我不仅不记得任何此类谈话(我说过,那段时间我的记忆力非常好),只要设想一下当时的情况,就可以判断他说的完全不现实:当时,一切都在瓦解,人与人之间充满怀疑,我又处于生死疲劳。只能说,穆勒的描述纯属事后想象,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也有可能,这些事他已经对很多人讲过了,却没有想到,这世上唯一无法相信此事的人就是我。可能他出于好意,为自己构建了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过去。他不记得关于胡子和鞋的事了,记住的却是其他类似的事,在我看来,这也可以接受。后来,他知道我得了猩红热,尤其是知道所有囚犯都要步行撤离时,很担心我能不能活下来。1945年1月26日,党卫军派他加入人民冲锋队 。这支混乱的军队,由之前未服兵役的人、老人、孩子组成,试图阻挡苏联人的进攻。但幸运的是,前面提到的技术经理救了他,准许他逃回后方。

[48]原文为德语,eine Tarnung。 [49]原文为法语,Nihil de Principe。 对于我提的关于法本公司的问题,他直截了当给出了肯定回答。他知道,工厂里的工人是囚犯,但这只是保护囚犯的方式。他甚至认为(真是难以置信),整个布纳—莫诺维茨工厂,占地八千平方米的巨型设备,这些都是为了“保护犹太人,让他们活下来”才建造的,而不许同情犹太人的命令是“一种伪装” ,一种掩饰。“原则上不存在” ,他完全没有指责法本公司。不管怎么说,他还是“W”公司的员工,法本就是W公司的前身,他总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在奥斯维辛工作的短暂时间里,他“从来没有发现任何残害犹太人的事情”。他的说法自相矛盾,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但这并不让人意外。那时候,大多数德国人都保持沉默,学会了让自己知道尽可能少的真相,越少越好。他们都不问问题,显然他也是这样。天气好的时候,从布纳工厂,可以看到焚尸炉冒出的烟,即便这样,他也不愿向任何人寻求解释,也不想给自己一个解释。

[50]原文为德语,keine Ahnung。 德国快要完全溃败的时候,他被美国人抓住了,在一个关押战犯的营地里关了几天。他讥讽说,那是个“原始的地方”。就像我在实验室遇到他时一样,直到写下这封信,穆勒依然对集中营“一无所知” ,他在1945年6月底回到家。我问他要的记录,主要内容就是这些了。

他认为,我的书超越了犹太文化,将“爱你的仇敌”这一基督教规训付诸实践,证明了我对“人”的信任。最后他坚持说,我们有必要见一面,在德国或是意大利都可以。他已经准备好来找我了,时间地点都由我决定,不过他更倾向在利古里亚海岸见面。两天后,我在公司也收到了“W”公司的信,这当然不是偶然,除了落款相同外,它和那封私人信件的日期也一样。这封信语气温和,表示他们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愿意接受我们的任何提议。他们解释说,有的坏事也能带来好的结果,通过这次事故,他们了解到环烷酸钒对树脂的作用,从今以后,他们将把这种物质直接加进树脂里,对所有客户都一样。

[51]原文为德语,entpuppt。 [52]原文为德语,Bewältigung der Vergangenheit。 我能做什么呢?穆勒已经“现了原形” ,他破茧而出,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他既非无耻之徒,也不是英雄。无论是出于善意还是恶意,他在信里浮夸卖弄,编造谎言。如果我们把这些都过滤掉,就会看到他的灰色形象,是人的典型样本,是瞎子王国里众多的独眼人之一。他盛赞了我,言过其实地说:我能做到爱自己的敌人。但事情并不是这样,即便很久之前他给过我一些特权,即便他不是一个完全意义上的敌人,但我并不爱他。我不爱他,也不想见到他,虽然我还是有些尊敬他:当个独眼人也不容易。他不是那些装聋卖哑、玩世不恭,对各种事情充耳不闻的人。他没有得过且过,他在和自己的过去做清算,但账目却对不上,为了账目能对上,他可能耍了点手腕。但对于一个加入过纳粹冲锋队的人,还能苛求他什么呢?我可以拿他和其他人进行对比,我经常在沙滩上,或是工厂里,见到其他诚实的德国人,但他还是占了上风。他对纳粹主义的批评怯懦又委婉,但没有试图辩解。他寻求一场对话,因为他还有良知,并且想办法不让自己受到良心的谴责。在第一封信里,他提到“超越过去”,“与过去和解” ,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种固定说法,是当今德国的一种委婉语,通常的理解是“纳粹主义的救赎”。但这个说法中含有“walt”这个词根,在德语里,也可以组成一些其他词,比如“统治”“暴力”“强奸”。我相信,要是把这个表达理解为“对历史的曲解”“对过去的强暴”,与它深层的含义倒是很近。但即使像这样,躲藏在陈词滥调里,也好过很多德国人的迟钝表现。穆勒想超越过去,他的努力很笨拙,有点滑稽,让人愤怒,也让人难过,但还算体面。他不是曾经给了我一双鞋吗?

等到星期天,忙完了其他事,我忐忑地准备给他写一封尽可能真诚、公正、恰当的回信。我这样打了草稿:感谢他让我进入实验室。我已经准备好原谅敌人,甚至可能爱他们,前提是:他们要有悔过的表现,当他们不再是敌人时,我才会原谅他们。在相反的情况下,如果敌人拒绝悔改,而是坚持给他人制造痛苦,这种人当然不能原谅。我们可以试着拯救他们,也可以(或者说必须)和他们对话,但我们的任务是审判他们,而不是原谅他们。至于如何具体评判穆勒的行为,这也是他明确提出来的,我谨慎地提起了他的两位德国同事,相比之下,这两位同事比他要勇敢得多。我承认,不是所有人生来都是英雄,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诚实,但不作为,那这个世界还可以忍受,但这不现实。现实世界里有拿着武器的人,他们建立了奥斯维辛,而那些诚实而软弱的人正为他们铺平了道路。因此奥斯维辛的悲剧,每个德国人都难辞其咎,甚至可以说,每个人都有责任。在奥斯维辛之后,不允许再有不作为的人。关于在利古里亚海岸见面的事,我只字未提。

[53]基督教(天主教)宗教节日,在复活节后五十天,庆祝圣灵降临在使徒身上。 [54]利古里亚海岸城镇。 就在这天晚上,穆勒从德国给我打来了电话。这次通话干扰很大,听不清楚,此外我也很难听懂电话里的德语了。他声音断断续续,说话很艰难,语气很激动。他说六周之后,圣灵降临节 ,他会来菲纳莱利古雷 ,我们可以在那里见面吗?这问题很突然,我没来得及仔细考虑就答应了他。我请他确定一下到达的具体时间。我把写好的草稿放到一边,那封信已经没用了。

八天后,我收到了穆勒太太的消息,得知洛塔尔·穆勒博士意外离世,享年六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