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他还是幸运的。
幸运就幸运在此刻站在床边的是沈栖衣。
要是换成沈鹿安,一巴掌下去,他至少也是脑震荡,再补上一脚,这床都不是在地上划了几厘米,他非得连人带床被踹飞出去不可。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沈儒沨来之前没有告诉他,沈栖衣昨晚问沈鹿安,如果有机会打沈霖一顿,他比较想往哪打。
沈鹿安说往他脸上打,再踹他一脚算了。
——他哥的力气太小了,打不出他想要的效果,随便出出气,剩下的他自己来。
容遇生怕自己被殃及池鱼,老早就躲到一边去了。
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动作够快。
沈栖衣从容收回腿,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看着床上的人,纤长的鸦羽垂落下来,唇畔笑意盎然,这柔和温情的模样,就是说他是在和心爱的人说话都不显得违和。
偏偏他面对的人是他亲大哥。
不是仇人胜似仇人。
就算不算沈霖以前做过的事,两人也不是能和睦相处的关系。
沈栖衣其实已经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神情了。
在昨天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再对着镜子一点一点纠正自己的表情了,但半个月前他开始做噩梦,连续半个月下来,他的精神并不像看起来的那么稳定,只能临时抱佛脚。
可饶是前一天再做准备,这会儿见到沈霖,见到……一切事端的源头之一。
也忍不住撕破假面,从伪装出的温柔面孔下流淌出一丝毒汁来。
他惯性地微笑着,沈霖愤怒扭曲的面孔和周遭环境全部扭曲成幻影。
落在病床前地板上的白光大作,模糊又刺眼,其他人的声音快速远去,耳边剩下的只有……
哭声。
那是年幼的沈鹿安,在撕心裂肺地哭,雨夜雷声大作,纷乱的脚步,绑匪粗粝带着口音的骂声,夹杂着几声凶狠的狗叫……
“老板,现在怎么办?”
“动手。”
“可是他……”
“我说动手,他死不了。”
轰隆声响彻天地,雪亮的闪电刺得他眼睛生疼,鼻息间闻到的气味腐朽得像是埋葬尸体的坟地,恍惚间又置身于暗室之中,老旧投影仪缓慢运作,黑白影像被投影在暗室的墙上,地上的影子缓慢爬动。
身后有人按着他的肩膀,阴冷衰老的嗓音沉沉道:“这就是心软的代价。”
“记住这个教训了吗?”
沈栖衣一点一点微笑起来,那笑容竟有股甜蜜的意味,再温驯不过的模样。
容遇身在娱乐圈,常年揣摩角色也揣摩他人,演技不说封神封帝,至少平均及格线是到了的。
但沈栖衣这种情况太诡异了。
笑得简直……瘆人。
就在这时候,沈栖衣抬起眼睫,看了他一眼。
容遇心头一震。
他一直知道沈霖这个弟弟长相出色,但是美得非常……不健康,比起活人,他更像个艳鬼,在他看来,沈栖衣的美,是那种非常古韵的美,就像是雪色的白绢之上,大片纯黑墨色山水画中,突然迸出一滴鲜红。
鲜艳刺目。
望着他的那双眼黑得简直妖异,明明正对着窗户,瞳孔里却透不进一丝光亮,更吓人的是他竟然真的是在笑。
唇边的笑还是收着度温温和和的,眼里的笑却接近痴迷癫狂了。
容遇演过几十部电视电影,主角配角炮灰都有,其中就有一部,美貌女人被薄情书生害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女鬼,温柔小意把书生骗出来,让书生转过头给他惊喜,趁机张开血盆大口,把书生给剥皮生吃了……何其相似。
极度美艳极度割裂极度惊悚。
他就是下一秒掏出把刀,把沈霖给捅个对穿,再补上七八十刀把沈霖捅成肉糜……容遇都不觉得意外。
他甚至轻易就能想象出血顺着沈栖衣那张白腻的脸往下流的场景。
窗外风和日丽,鸟语花香绿水亭台,堪比五星级酒店的病房里二十四小时开着空调,空气里漂浮着具有宁神镇静功效的香薰。
容遇硬生生在青天白日里被吓出一身冷汗。
他僵硬着手脚和沈栖衣对视,心下暗暗警惕。
好在两秒后沈栖衣唇边笑意深了些,眼神却渐渐清明。
不止清明,不过眨眼间,整个人就恢复了正常,身上那股神经质的感觉一扫而空。
沈栖衣眼珠轻轻一动。
耳边嘈杂的人声潮水般褪去。
一并褪去的还有他脸上的血色。
本就素白的面孔几乎算得上是青白了,和那漆黑的眼睛和鲜红的唇畔一结合,看起来更不像个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