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这边翎卿表示不追究谢斯南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们自然立刻就把怜舟桁打包踢走。
没谁想和魔域这些魔头交朋友。
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突然发疯?
“你弟弟想杀你,你还这么保他?”翎卿浅浅扬起一边眉梢。
这皇帝看着不像个傻子,当然,傻子也没办法从秦国活着回来,还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已经被立为新太子的二皇子上位,坐上皇帝御座。
这位君王不可能不知道谢斯南的心思。
“小孩子闹脾气而已,教训一下就行了,这是朕的家事,多谢魔尊关心。”帝王轻声说着,抑制不住咳嗽,偏过头,隐忍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朕可以许尊上一个条件,只要不太过分,我晋国这边都能满足,算作赔礼,这样,魔尊意下如何?”
“我要是不答应呢?”翎卿问。
帝王的手段不该如此绵柔,得罪了人就设宴赔罪,低声下气问对方要如何才能一笔勾销,全然等着对方点头,把主动权全部移交给对方。
一定有点什么强硬的手段作为保障。
毕竟是一国帝王,不是魔域街边上那些臭鱼烂虾,捏死就捏死了。
能谈判就别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倒不是怕。
俗话说得好,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一国皇帝鱼死网破起来,肯定不是一件美妙的事,绝对比杀个横宗掌门严重的多。
翎卿想先看看他的底牌。
“尊上进门时看到门匾了罢?”帝王仍是和和气气的。
“极宴殿,尽情宴饮作乐,但我想,陛下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吧?”翎卿轻笑,“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这首诗前面还有一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陛下是在说自己?”
一首挺悲观的诗。
让一位手握人间王权的帝王说来不大合适,太孤单也太荒凉。
“人生就是一场远行,临行前拜别家中亲友,期待着重逢,”帝王感慨似的,放下了茶杯,“尊上此行,也有亲友送别吧?”
“陛下是在提醒我,要是我不同意,回去就见不到他们了?”翎卿莞尔,“陛下准备拿我身边的哪一个来威胁我,奈云容容,还是展洛?”
帝王也很无奈。
“万颜狐声威赫赫,至今还没有人见过她真正的容颜,行踪更是飘忽不定,就算是朕,也难以寻到,寻到了也不敢动,万颜狐一手易容绝技登峰造极,时人无出其右,谁知道身边哪个人就变成万颜狐了呢,再说了。”
他语调里掺了些调侃,“那可是尊上身边如今的第一人,朕就是再如何,也不敢对奈云姑娘下手啊。”
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柿子捡软的捏。
“哦,展洛,”翎卿想着展洛果然老倒霉蛋了,“我不答应就等着给他收尸?这也是怜舟桁给你们出的主意?”
“那位只是出于好意,作为前辈,提点了斯南一二罢了。”
帝王客客气气地说。
沐青长老在场,展洛又是镜宗弟子,有些话他不方便明着讲出来。
该说不说,怜舟桁确实不愧是魔域的“老人”,都算得上是看着翎卿长大,对他的了解非同一般。
翎卿不是个能快速和人建立友好关系的人——亦无殊除外,怜舟桁至今还没琢磨出,这位亦仙尊究竟特殊在哪?怎么就把他们魔域的魔尊给勾走了。
至于展洛。
这可太好查了。
翎卿身边曾经有过一个侍卫,叫展佑丞,只在翎卿身边待了短短十来年,刚满二十岁人就没了。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这都称得上早夭,但怜舟桁对这人记忆深刻——展佑丞死的时候,就是死在他面前。
翎卿逼宫老魔尊,身受重伤,怜舟桁趁机带人围困魔宫,想做那只等着螳螂捕蝉之后的黄雀。
老魔尊身死,翎卿濒死,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但他失败了。
展佑丞自称西燕神偷,第三百六十一代传人,其实纯属瞎编。
根本没这号人,更没有所谓的传人。
但他的实力和身手出乎意料的好,才二十岁,竟然拖住了怜舟桁,让温孤宴舟和奈云容容带着翎卿逃了出去。
温孤宴舟又折返回来试图带人阻止他。
就这样交替着撑了半个月,成功撑到翎卿养好伤,以雷霆之势镇压整个魔域,成为新的魔尊。
整个过程中,翎卿身边的人中,就死了展佑丞这一个。
但以怜舟桁的眼光来看,这已经是最划算的买卖。
展佑丞那个命格,注定活不久,按理来说,他连二十岁都活不到
不知翎卿给他喂了多少仙丹妙药才保了他这么久,但也已经到极限了,就算逃出去,也没几天好活。
死他一个,是最划算的。
但有趣的就在于,翎卿身边新出现的这个展洛。
展洛出生在十五年前,和展佑丞的死是同一年。
也就是说,展佑丞前脚刚死,后脚展洛就出生了,两人还都自称西燕神偷,都有着一样、会随着转世代代传承的稀烂命格。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们都莫名其妙得到了翎卿的垂青。
二十五年前出现在翎卿面前的展佑丞,以及如今的展洛。
除了是同一个人,怜舟桁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这样一来,展洛无疑是个比奈云容容更好下手的对象。
论实力,展洛一个刚十五的小子,步上修仙之路才几年,而奈云容容早已名震魔域,二人就没得比。
论好找程度,除了翎卿的灵蝶传信,根本没人能找到奈云容容,而展洛就在镜宗外门。
论对于翎卿的重要程度……
这个就不需要比了,只要动了翎卿身边的人,就等于得罪了他,对他重不重要这一点,才是最不重要的。
因为结果都一样。
“哦?你就不怕我不管他吗?他寿命可差不多快走到头了。”
展佑丞的命是翎卿强行吊到二十岁的,实际上很难活过十五。
晋国皇帝稳得住,摆出想和他谈判的架势,就是不准备和他死磕了,那翎卿也不急。
谈判这回事,谁先急谁就输了。
他这会儿毛毛躁躁,跳起来等于告诉对方他非常在乎展洛,只要捏住了展洛就能为所欲为。
他人就在晋国皇城,发起怒来整个皇城都得遭殃,谁更急可不好说。
至于无辜。
眼前的帝王都能拿他无辜的朋友当筹码了,还指望他一个魔尊比皇帝更有良心吗?
翎卿可还记得系统当初刚绑定他时说的话。
不屑于和别人解释自己做事的动机,所以身上的骂名一个接着一个。
要真走到了那一步,他一定会告诉全城的人他们是被谁拖累的。
这位陛下也不是没缝的铁桶,光是做过秦国质子又假死回国,谋杀兄弟,借着弟弟的身份登基一事,就能让他身败名裂,浑身都是破绽的人,在这跟他谈条件?
“早闻魔尊心性,自然也不能全然依靠一人,”起手失利,帝王却并不急躁,微微笑着,“那位贵客还曾透露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翎卿也想知道怜舟桁还想怎么死。
“听闻魔尊早年居住的塔里有一处地窖,摆放着一张水晶棺,似乎……保存着什么人的身体,”帝王轻轻咳嗽,“既然是用水晶棺来保存,想必是什么重要的人?”
“陛下是真想拿这一城的人给谢斯南和怜舟桁陪葬?”翎卿认真问。
气氛骤然转急。
翎卿身上一刹那的气场简直骇人。
沐青长老一直忐忑的听着他们交谈,生怕他们谈崩了,听了翎卿这一句,差点没拿稳杯子,水泼了半杯在手上。
一旁的宫女起身拿了帕子给她擦手。
沐青长老心中惊涛骇浪,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自己腰间的玉箫上,随时准备劝架。
空气仿佛凝滞,没人去注意她,上座的帝王连发髻上的玉簪都没晃动一下,周身推出的气场仍是宁静和平的,不动如山坐在那。
就好像面前的不是能随手取他性命的魔尊,而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科考进来的学子,作为帝王,他在考问这人的学问。
太平静了。
不过他也不是毫无缘由的自信,除了这些宫女太监,这周围不知埋伏着多少高手,随时保护帝王的安危。
“尊上也不必如此说。”帝王倏尔展颜,薄纱后可见他唇角浅浅一弯温温和和地道,“朕还是希望和尊上好好谈谈,动刀动枪太伤和气了。”
“陛下身体不太好?”翎卿没答他的话,饶有兴致的眼神落在帝王单薄的脊背上。
“早年落下的旧疾,劳魔尊关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