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亦然一声不吭地忍着,只是下意识地握着沈玥的手,沈玥的双手几乎要被他捏出了淤青,手腕抬起,宽大的袍袖下露出两道蜿蜒狰狞的刀伤。
沈玥双手被他仲父捏得生疼,在绵长的疼痛里悄然吸了一口凉气。
先前他混迹红楼结识的这个年纪的中州子弟,私下里都喜欢玩一些折腾自己寻求乐子的玩意儿,疼痛于这些个没经历过生死,没挨过伤病的年轻人而言,如同一种堪比烈酒的兴奋剂,能让人在皮肤的灼热和火辣辣的刺痛过后,释放出一种另类的快意。
沈玥没玩过那些个花样,但却对此刻手腕上新旧交叠的疼十分敏感,疼痛中隐约带了点和他仲父同甘共苦的意思。
他欣然受之。
“说起来……这是我眼见仲父的第三次毒发。”沈玥声音低低地说,“第一次是去年中秋国宴之上,大将军是否也以为那夜是朕强留了仲父,实则是那夜他饮下的酒中有毒,朕彼时尚对仲父身中的剧毒毫不知情。若非是朕的国宴敬酒,想必当时的那杯毒酒,仲父也根本就不会饮。”
“约莫一个月后,便是秋狝。初到南海子之时,朕借着有人作乱为由,非要赖着宿在他的帐子里。那夜,仲父再次毒发。朕再三叮嘱他好生休养,次日他还是惦念着朕不精骑射,怕朕在开围时遭人为难笑话,强撑着去了猎场。”
“秋狝之中,仲父为了救朕,被棕熊所伤,失血过多险些不治,也因此那次的毒发分外凶险,几乎是踩在了鬼门关上。王府当时阖府封门,朕亦不得入内,朕夜夜等在王府之外,直到几日后仲父撑过了毒发,府门方开。”
“后来,朕估算了时日,仲父大约是在江北还熬过了一次毒发,后又强撑着病体打理战场,昼夜不歇地赶回中州驰援,在祈天殿前救下了当时已被太后逼入死局的朕。此后,朕一直着御医和老姜叔调理仲父的身体,一日不落,直至如今。”
……
袁钊抱着刀,一言不发地听着。
沈玥抬起血丝通红的双眼,眼底恍如沉寂了一湾深潭。
“此毒名为蚀骨散,是五年前朕年方十四之时,太后为保朕之王位,与黎氏联手买通宫人,趁仲父陪侍在宫中之时对他下此阴毒。此后仲父独自扛过了这五年来每月余一次的毒发,并瞒过了所有人。
蚀骨毒随气血游走,毒发之时若不再次服毒压制,则毒发之力会耗空体内气血,使其七日血虚力竭。故而这五年来,仲父一直都在以毒制毒,也因此而元气大伤。
朕不知大将军是否有所察觉,近年来,仲父几乎已经不再身负重甲,也鲜少还会用那杆长|枪……
非是不想,而是不能。”
沈玥说完这话也沉默了,心里像被三九寒冰猛地扎了一下。
袁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五年。
若非今日恰好被他撞见了萧亦然的毒发,他当真就一直都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
方才的怒火都留在了水上,袁钊此刻心底虽五味杂陈,却也实在是半点都撒不出来了。
他太了解萧亦然,或许比沈玥的默契还要更深几分,也正如萧亦然了解他那样——若是五年前,又或是就在日前,他得知了这种阴毒的存在,势必要拎着刀杀个鲜血横流,天翻地覆。
袁钊良久的沉默着,久久无言。
人在得知真相后,似乎过往忽视的一切细节都变得异常清晰了起来。
他猛地回想起这几年里,那些个被他忽略的时候——三年前的某一个清晨,萧亦然着人打了一杆支架,将他二哥的银枪高悬堂上,搁置不用。
那时萧亦然擦着枪的眼底尽是落寞,他却没明白这背后的意思,还大咧咧地拉他去喝酒。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萧亦然不再和他比武,二人从入编,同在一个小旗的时候就一直较着的劲,从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地散了。
秋狝时萧亦然被棕熊一掌掏穿了左肩,几乎去了半条命,他还纳闷儿,几次盯着萧亦然问你这身子骨怎么如此之脆。
萧亦然也只是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并不反驳。
甚至于就在昨夜,沈玥劈手抢走了萧亦然眼前的酒杯,不许他饮酒。
他也只以为是这小陛下在和自己赌气闹着玩儿,却并没想到萧亦然的身体已经被这毒摧残至此,是当真不能再和他一起喝大酒,醉卧沙场。
他自以为二人亲如兄弟,生死之交,开口闭口总以哥哥自称,默契无两。
直至今日……暴雨冲垮了堤坝,真相如洪流席卷而来。
“等老三醒了,我非得要狠狠地揍他一顿,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敢瞒我这么多年。”袁钊狠狠地瞪了沈玥一眼,“做哥哥的教训弟弟,陛下最好别拦着,你现如今还没过门呢,家务事少管。”
沈玥:“……”
他还未来得及说话,袁大将军那颇具分量的砍刀便哐啷一声扔过来,砸在床边,袁钊一把抹掉脸上染着血的水。
暴雨仍在瓢泼似的下,大将军再抬起的眼神里已现了刀剑。
“老三的账先欠着,请陛下移驾,先来算算我们的旧账。”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