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氏兄弟便没有这样幸运,不大的小船速度极慢,躲闪不及,当场便被炸得四分五裂,斗了一辈子刀剑相向的兄弟二人,在连天的炮火中相拥赴死。
一夜轰炸过后,水面只剩狼藉一片。
萧亦然仍站在船头之上,如一根定海神针,定住了血肉狰狞的战场。
袁钊踉踉跄跄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刚要说话,先偏头吐了一地隔夜的三鲜锅。
“老三……”袁钊几乎要把肺咳出来,“怎么样,没事吧。”
火炮近在咫尺的炸开,剧震和船只的转向挪腾就够人受的,莫说他们这些个从没打过水仗的漠北人,就是浪里淘沙的掌舵也瘫成了一团。
“……”萧亦然若无其事地冲他摆了摆手。
袁钊神色稍安,刚想冲他竖个大拇指赞叹一番,却正瞧见眼前这人藏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正死死地握着横刀,蜿蜒的血迹下青筋爆出。
袁钊一把将他扯过来,右臂被炮火炸开的木片擦出几道血口,在他眼里,这点血檩子甚至连皮外伤也算不上,断然不至于能给人疼成这样。
袁钊立时慌了,摇了他两下,急道:“老三……莫不是炸着哪了,伤着心肺了?你说句话,你他娘的要吓死老子吗!”
“大将军……想当哪个的老子。”萧亦然咬着牙,硬挤出一丝笑,“没事,就是……晕船。”
沈玥不知何时从龙舟上踩着船帆翻下来,踉跄地踩在几乎快被炸烂的甲板上,什么君臣相离,什么功高盖主全都抛在了脑后,也不管周围的水面上还浮着多少双没断气的眼睛,一把将人揽进怀里。
“仲父……仲父,伤着了没?为何不退回到船舱里?”
袁钊就差没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龙舟的火力猛,炮仗也没个轻重,直朝着水上就轰开了,这他娘的哪个能受得了这么个炸法?”
水面上仍旧乱哄哄的,毫不相容的水火龃龉着,伤兵哀嚎不断,乱成一片的战场轻而易举地湮灭了袁钊的怒吼。
萧亦然被暴雨浇得浑身透湿,眼前模糊着瞧不清人,只能依稀感觉这力道多半是沈玥来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手,轻敲了两下横刀上的明珠。
沈玥眸色沉沉,霎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颗珠子里,藏着一粒蚀骨散。
当初他打这柄横刀的时候,不光是为着他仲父没有个称手的兵器,老姜头收走了给他配下的所有蚀骨散的丸药,但毒发凶险,平日里安稳时倒也还好,一旦意外发作时手边没有毒可压制,就会有七日血虚力竭之期。
萧亦然看破了明珠里的玄机,沈玥私心将蚀骨散藏在这颗珠子里并不说破,心里多半是矛盾的,一方面不希望他能用得上,另一方面又怕他当真毒发无药,陷入两难。
他服药抑制蚀骨毒日久,已有近四五个月不曾毒发,此次或许是战火近在咫尺,连番的爆炸猝不及防地在身侧炸开,内腑受了震动血气上涌,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顺着蔓延的烈火,从五脏六腑中涌上来。
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萧亦然几乎是凭着多年征战的本能,硬挺着抗住了毒发。
沈玥也万没想到,他这一身千防万防,看似已经无碍的毒竟会在阵前发作。
他回想起方才震天的炮火,几乎是千钧一发的场景,登时后怕的眼睛都红了。
沈玥死死地将人搂在怀里吼道:“传御医!叫龙舟上的御医下来!”
袁钊刚想大不敬地敲着小陛下的脑瓜子吼一嗓子“这他娘的山郊野岭水深火热的,哪儿来的御医”,转头就见铁甲军和龙舟上连着的鹰爪钩正颤巍巍地往下放着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
袁钊看得目瞪口呆。
先前张之敬曾提点过他一嘴,他曾几次瞧见过他们王爷身虚体弱,似有隐疾,当时他也以为是秋狝伤重未愈,并没往心里去。
这会儿瞧着沈玥这几乎是凭空变出来的人,被炮火炸了一宿的脑袋瓜子嗡嗡地将素日忽视的疑虑全炸到了水面上,一连串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为何龙舟随行还带着御医?莫非他当真有什么未曾告人的隐疾?那又有什么伤处是他能不知道,但这小陛下却一清二楚的?
袁钊瞧着两人,连带着看沈玥的眼神也冷了几分——这二人突如其来的感情,和老三那几乎是死心塌地的好,到底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暗含着要挟?
出了这一档子事,当即也没人顾得上清扫战场,审讯战犯,沈玥带着人上了轻舟,找了最近的驿馆,针灸连绵不断地扎下来。
袁钊一手长|枪,一手拎着砍刀,就那么一声不吭地跟在边上,冷眼瞧着御医诊治,将方才还勇闯火海的武扬王生生扎成个刺猬。
他周身的火冒得比河面都高,瞧得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唯恐这位杀气腾腾的袁大将军当场发难,再杀个血流成河。
“陛下……”御医小心翼翼地避开袁钊的目光,低声对着沈玥说道,“这人身乃是血肉作,此毒随气血游走,虽说抑制气血可以间接地抑制毒发、削弱毒性,但到底是药三分毒……况且武扬王这一身旧疾新伤,若是长时间的气血不通,也难免……”
“难免也会顾此失彼,伤了元气,是吗?”沈玥勉强定下心神,“朕知道了,那药便先暂且停了,好生将养些时日。”
沈玥靠在床边,双臂将人环进怀里,默默地守着。
他仲父向来如此,如此沉默地忍受着所有的痛楚,就连崩溃也是悄无声息且沉默的,决然不会如旁人那般撕扯嚎啕,哪怕他此刻正鲜血淋漓,痛楚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