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炼狱之花 徐小斌 5854 字 2024-10-18

曼陀罗关门的声音比平时大,但是百合像平时一样不以为意。她对镜照照自己,揩掉嘴角边的点心渣子,觉得自己好像又胖了一圈儿。她煞有介事地打开小骡的剧本,开始读,怎么也读不下去。说实在的,在梗概阶段她就没好好看。在这个公司里做编辑也有段时间了,但是像小骡这么积极的作者她还是头一回遇到。她总觉得,这是个慢活儿,但小骡的积极主动打乱了她的节奏。

已经有好久了,她发现人类世界一个特别有趣的现象,那就是:越是讲故事讲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人笔头子越不行,而一些真写得好的,往往是茶壶里装饺子有东西倒不出来。小骡不幸就属于前者。

小骡那个所谓摩里岛祖先的故事,谁听了谁感动,谁听了谁说好。可怎么一到了他的笔下就变成了这么乱七八糟?这叫电影吗?他看过电影吗?但凡看过电影的人也不会写出这样的臭大粪啊!

但是她强迫自己硬着头皮看,这是她的工作——她必须交给领导一份审读意见。可现在,她觉得自己掉坑儿里了。

小骡没有任何写作基础。没有任何基础的人还想玩儿花活,一会儿闪回,一会儿叠印,一会儿定格,一会儿淡出淡入,可基本的叙事功底等于零,说白了,就是根本不会用笔讲故事。

百合站起身来回踱步,脑子里一团糨糊。她依然惦念着天仙子,这个她来到人类世界后的第一位老师。她现在还记得当时捡到羊皮书的情景,那本已经被她翻旧了的书,里面的插画色彩依然那样新鲜,在她初来乍到的日子里,是这本书教会了她很多事情,没有它,她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在这个奇怪的世界里生活。

然而,她早就发现,书的作者却往往忘掉了书中的戒律,从而引祸上身。譬如这次诅咒某大师死亡的事,就十分蹊跷,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也证明了天仙子的确有预测的本领,天仙子在书中曾经提示:某大师一定要在这一年中住进地下室,不要露面,尤其不能与开保时捷的火行女性相聚——所以,她真的想在合适的时候建议天仙子开个类似预测一类的门面,说不定会赚到大钱呢——她现在对钱可是有概念了!

百合在胡思乱想中发现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中午十二点,她照例感到饿,打开冰箱看曼陀罗给她买的东西——没什么好吃的,很让人失望。总算有一大块新鲜的奶油蛋糕和柠檬,她取出来,把柠檬汁挤在蛋糕上面,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确切地说,那是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有人把一杯水泼在地上,声音来自小仓库。

百合觉得,那个神秘的地方早该曝光了。

阿豹顺利地挣下了第一笔钱,准备和罂粟到拉斯维加斯结婚了。第一笔钱并不是来自他所服务的公司,恰恰相反,它来自王总——当他告诉罂粟的时候她不知为什么有些不祥的预感——王总并没有把那份反担保协议还回来。

但是阿豹却一脸笃定,阿豹心里的王总还是那个流两筒鼻涕的王四儿,他无视罂粟的提醒,悄悄接受了王总派人送来的一笔款子,连罂粟也没告诉,他想,去拉斯维加斯的钱够了,他要给她一个惊喜。

罂粟在时尚杂志干得很好,杂志有个栏目是“名家访谈”,罂粟接手之后渐渐把它变成了一个专门拉钱的栏目。首先,她特别精心制作和宣传这个栏目,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把这个栏目做成品牌,然后让它成为钓饵,专门去钓那些渴望名利之徒——没想到这样的人比她想象的还多得多,她应接不暇。为了能够排队上“访谈”,有的人竟然不惜血本——她简直是惊喜交加,除了交给单位的那部分钱之外,她的私囊大大地肥起来了,因此也对阿豹有了更高的要求——他得配得上她的品级啊!

就在这个中秋之夜,阿豹准备宣布惊喜的那个晚上,罂粟接到一位权贵的助理打来的电话。这电话让她惊喜:那位权贵想请她吃晚饭。——那位权贵,便是那个鼎鼎大名的电影公司董事长,老虎的上司。他其实住在a城,b城的这家影视公司,不过是他无数企业中的一个罢了。那位助理转达铜牛董事长的话:“想一睹罂粟小姐的芳容。”罂粟连想也没想就答应了,地点约在醉园。

与她想象的完全相反,出来的是一位魁伟如佛像的中年男子,身上穿设计极简的一线大牌。他在谈话间很快露出自己的年岁,罂粟吓了一跳——他看上去比自己的实际年龄老很多啊!好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大佛。

在a城富豪排行榜上名列前三的铜牛先生原来是这样的!他的谈话方式非常直接,三言两语就进入了实质性内容。他说很早就注意到了这本著名的时尚杂志,特别是“名人访谈”这个栏目,注意到了罂粟小姐的冰雪聪明,今天他约她出来,是想随便聊聊。以罂粟的职场经验,立即明白了“随便聊聊”的实际意义。她急忙作洗耳恭听状。一泡茶之后她明白:铜牛是想告诉她,他是个极其成功的商人,但在感情上

却是个失败者。对此,他其实耿耿于怀,却又要装作不介意,他是把她看做免费的心理医生了。

他手下有无数王牌企业,随便动一动便会有巨额回报。最近,他正在跟他的第二任老婆办离婚手续。

罂粟悄悄打开录音笔,整个中秋夜就被遮蔽在了铜牛先生营造的氛围里,那个中秋夜没有月亮,不断有贺中秋的短信打断这漫长的谈话,十一点钟的时候罂粟收到阿豹的短信:“怎么还不回来?蜡烛已经快烧尽了。”罂粟的脸上微微划过一丝异样的表情,铜牛先生立即停住,“怎么?”罂粟马上调整笑容,“没事儿,一个朋友。您接着说,我正听得上瘾呢。”

那个中秋之夜,阿豹面对已经快要成灰的蜡烛,正在打盹儿,忽听门铃响起,他一下子兴奋起来,开门便大嚷:“你怎么才回来?!”

可是透过迷蒙的睡眼,他看见两个冷若冰霜的男人站在门口,其中胖点儿的那个举起一张纸,恍惚间他看到检察院几个字,他呆在那里,全身一下子凉了。

百合万没想到,她打开那扇门的刹那,便为自己的家族立了一功。

那扇小小的铁门很难打开,她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办法。最后在毫无办法的时候,她无意中用手指烦躁地划着门,突然,手上的戒指在不经意间触到了铁门,竟然立即划出了一道深深的划痕。

这戒指果然非同凡响!她摘下它,它就成了一只特定的钻石切割工具——它锋利无比,毫不费力便划开了一个巨大的铁框空洞——足以让她进入。

这小仓库让她很失望。里面乱七八糟的废品堆积如山,唯独没有什么让她眼前一亮的东西。她对色彩很敏感,假如有什么漂亮的东西不会逃过她的眼睛,可是现在,她的眼前灰蒙蒙一片,到处都是灰尘和破烂,那种浓浓的灰尘味呛得她喘不过气来。她准备开溜了。

但是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微弱的细若游丝的声音在这样的暗夜里,怕是很恐怖的吧。她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牢牢拽紧了,她捂住鼻子像小偷似的四下看着,终于发现那声音发出的地方——一大堆烂报纸里面。

她首先看到的是他的脚!——他的一只脚的皮被扒掉了,那种被扒掉皮的颜色很恐怖!

那个细若游丝的声音在说:“救救我,请把我救出去……”

她的第一个反应是快跑,快快离开现场,但是,一种不可救药的悲悯之心拉住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走向他。

他的脸被一大堆胡子弄得很脏,但她仍然能够感觉到,他其实是个年轻人,不过是因为一直没有刮过胡子洗过脸,所以弄成这副样子而已。看他那双眼睛,竟然有几分熟悉,他痴痴地无助地望着她,她被他的目光弄得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