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炼狱之花 徐小斌 5854 字 2024-10-18

天仙子觉得自己到了地狱的边缘。不,是已经到了地狱。

她写不出一个字。

她每天都烈火焚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每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自己的贴吧,看那些能让人疯掉的污言秽语。有时她潜水,有时也穿上马甲回骂,可这一点点微弱的声音,怎能抵挡那几十万骂战大军?!她注意到只有一个网名叫“东方不败”的网友常常站出来帮她说话。“东方不败”常常发出惊人高论,恰似吕布的方天画戟,但是她奇怪这样一柄锐利的方天画戟怎么会起这样一个名字,是他(她)有意掩饰性别?还是真的练过“葵花宝典”?她有点儿想约他(她)出来,可又害怕见光死。但是这一腔悲愤同谁诉啊?!老虎?不行。她很害怕再度与老虎恢复那种暗无天日的关系,哥哥金马?不,她能想象到哥哥幸灾乐祸的笑容。百合?不,刚刚一起吃过饭,要不是老虎赶来买单,她天仙子就要丢大人了!她奇怪百合过去一向乐于买单,为什么单单这次忘了带钱?是真的忘了吗?百合是不是也想从失败者身上找到一点儿居高临下的感觉呢?

剩下的只有女儿了。女儿曼陀罗有多久没回家了,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她和女儿之间的关系,永远是单相思的关系。她怕女儿,怕女儿脸上那种刻毒的微笑,怕女儿犀利的言辞,她永远不是女儿的对手,她怀疑即使自己死了,女儿恐怕也不会落下一滴眼泪,可是现在,现在这个被舆论绞杀的疯狂时刻,女儿大概不会不出手相救吧?

对于海百合来说,进入人类世界以来,第一个真正喜欢的人就是羊皮书的作者天仙子,现在天仙子遇难,她很难过,可是一切事情都搞砸了。

她躺在床上,梳理着自己的思路,搞砸的根本原因,当然是钱。她再次感到恐惧:钱,对于人类来说,实在是太重要太重要了,它几乎就是一切,尽管有些人还羞答答地不愿承认,但实际上就是如此。

她想,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再回去一趟,取一些海底的珠宝。自从那天吃饭回来,她已经几天没有出屋了。曼陀罗一日三餐地把好吃的放在她的门边,她并不开门,任凭曼陀罗如何低声下气,她都不理不睬,但是她奇怪地发现,不吃饭并不能使她消瘦,甚至不能让她有一丝丝的憔悴,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依然是个唇红齿白的胖娃娃。

这天在她轻轻开了一道门缝的时候,一直等在外边的曼陀罗箭一般地冲了过来,只觉得艳光一闪,她这才发现曼陀罗竟然赤身裸体地等在外边,只在颈项处、双臂处、手、脚腕处戴了漂亮的首饰,那样子还真像印度阿育王时代的修瑜珈女。曼陀罗如同一枝行将萎谢的花朵,匍匐在了百合脚下,她仰起脸,她的脸让百合吓了一大跳,这还是那个美丽非凡的女孩吗?明明变成了一个饱受摧残的怨妇!那种衰败,那种怨毒,那种已经完全无法自控的欲望!……都让百合害怕,怕得发抖!

百合不知是心乱如麻还是一片空白,她觉得自己的衣裳如同蝶翼一般纷纷陨落,曼陀罗金属一般冰凉坚硬的手指在她童贞的皮肤上划来划去,但是她除了觉得有点儿痒痒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她看着曼陀罗着迷般的表情,委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一点迷住了她!

后来,当曼陀罗费尽心力,终于剥掉了百合的最后一缕衣裳的时候,她已经大汗淋漓累得喘不上气了,看着百合满脸的天真无邪,她突然觉得自己所有的劲儿都白使了。

曼陀罗用最后的一点劲儿狠命掐住了百合的脖子,但是她的力气实在太小了,百合没用什么劲儿就把她甩开了,惊叫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曼陀罗如电闪雷鸣一般痛哭起来,“你!你!我早晚会死在你手里!”曼陀罗的哭绝对是一场疾风暴雨,扫荡一切,而且她哭的时间是那么长,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我就不明白了!我就不明白了!……”当她把这话重复了一百遍的时候百合才不关痛痒地问了一句:“你不明白什么啊?”

百合糟糕的问话导致了曼陀罗新一轮的大哭——她不明白的事儿太多了,首先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拒绝那么多英俊有钱男子的追求,而单单迷上了这个不知世事的胖娃娃,然后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把这件事看得这么重,以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为这件事把自己弄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而她最最不明白的就是百合的态度,她凭什么?她凭什么这样对我啊,我这个被千人抢万人疼的香饽饽,怎么到了她这儿就变成了一块千人踩万人踏的烂抹布了呢?

曼陀罗觉得自己的心都快疼得炸开了,她眼前这个触手可及的娃娃,本来应当是很容易被占有的啊,可是一切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难?她设计的一切都变成了零,甚至负数,完全没有用,这双近在咫尺的天真未凿的眼睛让她如此迷恋又如此痛恨,她觉得自己完全要疯掉了!

她一直哭到声带嘶哑发不出声,哭到再也哭不动了才算收声。从肿了的眼皮向世界看到的第一个场景,就是百合竟然在看羊皮书。她扑过去一把把书抢在手里,用最后的力气来撕扯,不过她只来得及撕破了书皮和扉页,就被百合夺走了。

“我不过是想查查羊皮书里碰到这类问题该怎么办。”百合认真的回答让曼陀罗哭笑不得爱恨交加,她说不出什么来了,她只能自认倒霉。

曼陀罗就是在这样的心情下回到母亲身边的。但是她见到母亲第一眼的时候就立即恢复了过去对母亲的那份憎恶。这种憎恶并不在于对象对于自己的好坏,即使母亲把心肝肺都扒出来给她炒着吃,也换不来她的爱,相反,尽管她负气出走,把百合一个人留在家中,可心下还是惦记她的,可以说刚一出门儿就惦记上了,这家伙会做饭吗?对,是给她留了足够的钱,可她不会出去的时候忘了锁门吧?或者更糟,把钥匙锁进门儿里了,这样的事儿,她肯定干得出来。

天仙子因为过于激动而没有注意曼陀罗的神情,她紧紧拉着女儿的手如同一把铁钳,曼陀罗只看见她的嘴在一张一合发出颤抖的声音,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曼陀罗只觉得她哭起来很难看:鼻涕眼泪一锅粥都糊在脸上,曼陀罗使劲儿挣出自己的手,以免那种脏东西流到自己的手上。

天仙子拉着女儿去看电脑屏幕,女儿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说:“网上的东西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吗?网络不过是个虚拟世界,有什么好怕的?你就全当他们一群疯狗狂吠不就行了?要么根本不看,要么全部删除!早知这样儿当初别装神弄鬼啊!瞧你那点儿出息!”说罢,曼陀罗熟练地移动鼠标,连续点击数次,屏幕上顿时一片空白。

天仙子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着,嘴里说着:“删是删了,可是坏名声也出去了!怎么消除影响啊?……”曼陀罗冷笑不止,“你怎么不想这还是因祸得福呢!你过去写了十多年谁知道你是谁啊?你又想出名又装矜持?我呸!如今谁不知道,只有不要脸才能真正出名儿啊,不信你就给我出去裸奔一圈儿,回来保证家喻户晓了!现在没让你裸奔你就出了名儿了,还怎么着?别得了便宜卖乖了!谁不买名人的账啊?新闻正面负面都行,就怕没人理!你这十几年爬格子,有人理你吗?你现在再出去瞧瞧,那得是什么成色!提醒你啊,趁现在推出你的新书,正是时候!”

天仙子不吭气了。她暗自心惊,女儿的话让她觉得,自己已经和女儿形同陌路,她不知道女儿出走之后一直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现在的女儿,她不敢问,她怕女儿,越来越怕。

好不容易收了泪,她突然小声说:“忘了把那个东方不败的话留下来了,他一直是支持我的。”

曼陀罗突然大声冷笑两声,“哼,‘你要挺住,你要敢于与网上垃圾为敌,你要有烈火焚烧若等闲的勇气!’对吗?”

天仙子呆住了。

“您的浪漫主义幻想特想把这人想象成一个敢于英雄救美的帅哥吧?可惜不是。”

天仙子默默地拉住女儿的手,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暖意。女儿毕竟是女儿,血浓于水,可女儿的手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瘦骨嶙峋啊?

曼陀罗把手抽了回去,冷冷地说:“别以为是我,我没那么好。……你把饭摆出来吧,我饿了。”

天仙子巴不得这一声儿,忙不迭地摆饭,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又到厨房去做曼陀罗爱吃的火腿煎饼。

当烤得焦黄喷香的煎饼端上桌子的时候,天仙子看见女儿一条腿弯曲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在椅子沿儿上晃荡,一只手不住地夹菜,另一只手按在椅子背儿上摇,这样的姿势,若在过去天仙子是一定要管的,记得女儿刚刚学会自己吃饭的时候天仙子就做了这样的规定:“一只手夹菜,另一只手一定要端住碗,这是规矩!”女儿也曾经忘记这么做,忘记这么做的结果便是打手心儿。天仙子狠狠打过女儿的手心,她记得,女儿用凶恶的眼神看着她,一声不哭。

而现在,她哪还敢再说什么,女儿能回家,跟自己说上几句话,吃几口自己做的饭,她已经深感荣幸了——恰如皇帝能够突然临幸一个关在冷宫中数

年的白头宫女似的,天仙子觉得自己高兴得有点儿神经错乱了。

“顺便说一句,”曼陀罗继续晃着椅子吃饭,目光缭乱,“你想知道东方不败是谁吗?——告诉你吧,是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