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炼狱之花 徐小斌 5854 字 2024-10-18

我把他扶进浴室,帮他脱掉衣裳。他很脏。可以说是太脏了。浴缸里的水很快变黑,然后又换了一池水。就这样一共换了七次水,水才慢慢清澈了。

别误会,这是我自己家里的浴缸,本来我是想在曼陀罗那儿给他洗的,可他不干,他的眼神非常惊恐,好像有人随时会把他杀了似的。

洗干净了,刮了胡子,我发现他竟然是个很漂亮的男子,而且,越发觉得有点儿熟悉,他也痴痴地对着我看,问他的来历,他竟然完全记不得了。很明显他患了失忆症,但是一点儿也没有丧失感觉,也许感觉比以前还要敏锐,他痛,一直在痛,说着说着他会痛得轻轻地抽搐。我很害怕那被剥了皮的脚,我的目光一直在躲着那个地方,可越躲,越是要悄悄地瞥上一眼。

他终于说:“……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

我说:“我也觉得有点儿熟悉。你的脚怎么了?难道连这个也不记得了?”

“记得,当然记得。就是前些年的一个晚上,有两个蒙面人把我绑架到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那里像幽冥世界一般安静,穿过一片沼泽就来到了那地方,有几棵树,半堵墙,断壁残垣,远远就能看见那里冒着一股股白烟,再走近些,便是一股浓烈扑鼻的香,几乎把人熏倒。……有个女孩穿着一身白衣白袍,是很旧的那种白,上面布满了肮脏的斑点,她拿着一个杵子似的东西,冷冷地盯着我,后来我知道她叫曼陀罗。”提到这个名字,他痛苦地咽了一口唾沫,“她递了个眼色,周围的女人便一拥而上,脱光了我的衣裳。……我不知道她们要干什么,大叫起来,她们用一块很脏的布堵上我的嘴,然后把我的两只脚抬起来给她看——她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两个女的就冲了上来,用一把锋利的刀开始旋我脚上的皮……我一下子疼昏过去,再也不知道了……可奇怪的是,三个月之后,我左脚的标记又长了出来,然后她们再次把它旋掉……就这样,不断地长出,不断地旋掉,每三个月,我就要经历一次无法忍受的痛苦……”

“你说什么标记?你这只脚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吗?”

“当然,我的脚心上,有着一个记号,是一朵青色的曼陀罗花,那是由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亲自为我文的。”

啊……我吃惊得要喊起来了!曼陀罗花的标记?是……是哥哥!

我抓住他的手,“你还记得我吗?”

他细细地打量着我,慢慢摇头。

哦,他已经忘记了一切,他失踪的时候,我太小,但是现在,我只能把疑问藏在心里,无论如何不能与他相认,我要做的是——尽快把他送回海底!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难道你没注意那个女孩的左脸吗?”

“当时她的左脸是被头发挡着的,后来,在她把我放进小仓库的几年里,有一次她给我送水,我才发现,原来她左脸上长着一个和我脚心上一模一样的胎记!我一开始甚至以为,是她把我的标志移植到了脸上!”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突然想到,也许我无意间已经掌握了曼陀罗的核心秘密!

——回想起摩里岛那次可怕的经历,我在想,是不是曼陀罗为了迷药,为了她不可遏制的欲望,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才遭到突然变身的惩罚!并不像她自己说的,是因为误服了过多的迷药……

当时莫里亚酋长曾经说过:“……她犯了弥天大罪!……”

啊……万幸啊万幸!幸好我没屈从于她的那一套,不然是不是也得被她拿走什么器官啊!毋庸置疑的是,神一直在保护着我。当然,我用全部财产赎她并不后悔,我为的是天仙子而不是她。

尽管我知道我的处境万分危险,但我还是对哥哥承诺:“别怕,你就暂时住在我这儿好了。我会带你上医院看伤,虽然我已经没钱了,但是你吃饱饭应当没问题。”

他怔了一下,一双好看的黑眼睛慢慢渗出了泪珠儿。

我硬着头皮向老虎借了一些钱,带哥哥看病。我给哥哥起了个人类的名字叫脚心,专门纪念他那曾经有过曼陀罗花印记的脚心。他的眼睛很漂亮也很善良,还带点儿神经质——可是我们俩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我用借来的钱给脚心买了一副拐杖,带他看病的时候,他可以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大夫觉得他的伤势很奇怪,大夫说他脚心的皮很难植上了,问了他的年龄和家庭,他全都忘了,我在一边只好说他是我哥哥,患了失忆症。大夫问他的皮是怎么脱落的,我说是被坏人害的。大夫说只能把他大腿的皮削下来一块试一试,手术成功与否不能保证。

我和脚心互相深深凝望了一眼,我问他:“要试试吗?”他问大夫这个手术要花多少钱,大夫说很贵的,大约要两万块。他立即说不做了。他可怜巴巴地低下了头,我看他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心就软了,做出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说:“做,只要能好,多少钱都做!”大夫冷冷地看着我说:“可惜我不能给你这个承诺,只能赌一把。”“那就赌一把!”没等他话音落地我就接了过去。

多少年后想起我当时

的样子,完全可以用年轻气盛来形容。是的我太年轻了,而且从那时开始到现在,我从来不相信自己会老。

在决定赌一把之后,我又开始疯狂地借钱。借钱很难,只有老虎痛快些——当然,后来我才明白,他其实“慷”的是公家之“慨”。

不过自从那天我发现了他与天仙子的秘密之后,我对他再没有过去那种近似爱情的感觉了——我现在除了想把哥哥的病治好,心里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什么念头也没有。

有了钱,我立即把脚心送进了医院。我让他住上了最好的病房,我把一切都安排得很好,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眼巴巴地看着我,依依不舍。

“乖乖的,明天我再来看你……”我像哄小孩似的哄着他。

他的眼睛里再次闪现出泪花——哥哥他可真爱哭啊,他的性格也和我截然不同,我们真的是同胞兄妹吗?

我们同样经历过物种的迷宫,哥哥出海的时候,一定也像爷爷和爸爸一样,曾经怀揣英雄的梦想。但是他的梦想在一个闷热的晚上被闪电射穿了,曼陀罗就像是一道闪电粉碎了他的英雄之梦,而现在他不知此刻是谁,而过去又是谁。

鉴于天仙子的小说总是出不来,小骡的剧本严重不靠谱,而我又总是没钱可花,于是老虎让我去南方抓一部涉案片,而编剧自然又是金马。

剧情涉及一个发生在南方的贩婴案件——人类的恶行简直令人发指,为了赚钱,不满周岁的小婴儿被他们弄进集装箱里,打一种让他们哭不出来的针,这样便可以很安全地在火车上过夜,然后运到需要买孩子的地方去,获取暴利。而这样做的结果,是会导致这些孩子终生致残!

作为灵长动物之首的人类,真是集天地罪恶之大成啊!就像奶奶常说的那样,他们会遭报应的!这一点,他们已经察觉到了,只是他们似乎没有办法克服自己的欲望而已。

我突然想——我将来不会变得和人类一样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里一片寒冷。

临走前我去看了看脚心,他术后一切正常,大夫说,他起码还得住一个月,我把借来的钱装成红包交给大夫(这是老虎提醒的),拜托他好好照顾脚心,并且对所有前来探视的人挡驾——他捏了捏红包,大约感觉到了它的厚度,于是欣然答应了。

金马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心,自从他出名之后,对我的态度就远不如从前那么热情了。大概他觉得我是个生瓜蛋子吧,从我这儿什么好儿也捞不着,我又没钱了,还有什么必要对我好啊?和我一起出差,他竟然让我给他拎着一大堆沉甸甸的资料,我一个年轻女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这若是在海底世界,是必定要受重罚的。我当然也不是省油的灯,下火车走了两步我就重重地把那一大堆东西扔到了地上。他转过头一怔。我说:“金大编,以后这种东西你要是拎不动,就请自带小厮一名,我是项目负责人,不是拎包的。”说罢,我就全身轻快地往前走去。他只好恶狠狠地叹一口气,然后把那包重物拎起来。

听说金马驾到,当地官员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赶往宾馆,当天晚上开了一个热闹的派对。当地的头号大官亲自主持,人类喜欢的鲍翅生蚝扇贝什么的都上了,人们频频给金马敬酒。我真是奇了怪了,这些鲍翅之类的在我们的世界里值个什么啊?可人类拿它们当做待客的佳肴——不过实事求是地说,他们确实会做,做得好吃,我想过了,将来完成任务回去之后,要在海底开个餐馆,专门卖人类世界的佳肴,一定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