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习话本就不多, 闻言也不说话, 只默默坐在那里。
辰年瞧他这般, 忍不住问他道:“崔习, 我对你们兄妹也算有过救命之恩, 你却是恩将仇报, 将我的行踪卖给贺泽, 你见了我也沒什么话要说。 ”
崔习抬眼看她, 说道:“事情都已经做下了, 便是再愧疚后悔, 还有用吗。 ”
辰年一噎, 半晌说不出话來, 将他那话咂摸了一番, 叹道:“你这话还是真对, 事后再愧疚自责的, 都不过是想着做戏给别人看罢了。 ”
两人又都沉默下來, 辰年坐了一会儿, 忍不住低声说道:“可我以前是真信任你。”
崔习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眼帘却是垂了下來, 道:“那日后就长点教训, 别逮着谁都信, 人心隔着肚皮, 不好分清是黑是白。 ”
辰年道:“我也懂, 只是觉得这样防來防去, 算计着过日子, 累。 ”
秋日午后的阳光虽然浓烈, 可树荫下却只觉清凉, 微风将石桌上的书卷吹的哗啦啦作响。 崔习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 这才淡淡说道:“你不该留下我的性命, 当时一回寨子, 就该杀了我以儆效尤, 你是心有不忍, 却会有人觉得你是心软好欺, 身为上位者, 要恩威并重才是。 ”
辰年自嘲道:“我从未想着要什么上位者, 所求的, 不过是个心安罢了。 ”
崔习知她來此必有用意, 可瞧着她总不肯提及, 心中多少有些诧异, 他便是再心机深沉, 毕竟还是年少, 扫她一眼, 忍不住问道:“來找我何事。 ”
辰年不答, 反倒是问他道:“你所求的是什么, 是养大茂儿, 还是想为父报仇, 亦或是为了一展抱负。 ”
崔习不想她会突然问自己这个, 一时之间竟有些迷茫。 自从遭逢家破人亡之变, 他所求的几经变迁, 从一开始的苦苦求生, 到后來的为父报仇, 争霸天下, 再到如今, 便是他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想要求些什么了 。
辰年看了看他, 又道:“你若一时想不清, 我给你两日时间, 想好了再告诉我。 ”
她起身离开, 人还未走到院门, 崔习便唤住了她, “我要一展抱负。 ”他坐在那里, 双手扶在膝上, 腰背挺得笔直, 微微抬着下颌看她, 那五官上虽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 神色却是坚毅执着, 重又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要一展抱负。”
辰年回身看他片刻, 道:“好, 那我送你去封君扬那里, 至于他肯不肯留你性命, 会不会用你, 我并不知晓, 你敢不敢。”
“有何不敢, ”崔习回望着她, 沉声道:“最坏, 不过一死。 ”
辰年微笑, 道:“你能这样想, 自是最好。 ”
翌日一早, 辰年果然就将崔习送到了封君扬住处, 封君扬万万想不到他会把崔习给自己送來, 愣愣地看她半晌, 这才出言问她道:“谢寨主, 你这是想叫我养虎为患吗。 ”
六章 知彼知己
辰年说道:“他极有才, 曾在短短数月, 就给我训了几千寨兵出來, 你若使用得当, 许得就能成为助你
夺天下的一员大将。 ”
封君扬神色冷淡, 道:“我手下有才的多了去了, 不缺他一个。 你若觉得他有才, 你自己带回去用, 我这里不要。 把一个和自己有杀父之仇的人放在身边, 我嫌自己夜里睡得安稳, 是么? ”
“他说他只求一展抱负, 不会再报父仇。 ”辰年说道, “更何况杨成之死归根到底是因他自己的野心, 崔习已是想通了。 ”
封君扬轻声嗤笑, 反问她道:“他说的话可能信 ? 你吃亏上当一次不够, 还要叫我跟着你一同上当。”
辰年沒得反驳, 轻咬唇瓣, 垂目不语。
封君扬哪里能看得她这般模样, 生怕她再将那唇瓣咬破了, 强忍着才沒出声喝她不许咬那唇瓣, 他将目光从她唇瓣上收回, 冷声道:“你若是想杀他却不忍, 那就交给我, 我替你杀了便是。 ”
他是故意说话气她, 不想她却是点头道:“好啊。 ”
封君扬默默看她两眼, 招呼顺平进來, 道:“去把那崔习带下去杀了吧。 ”
“先等一等 ! ”
封君扬淡淡一笑, 问她道:“怎么了 ? ”
辰年答道:“你既然知道我心软, 就别当着我的面杀他, 你先等一等, 等我走了再说。 ”
“也好, ”封君扬一本正经地点头, 又问她道:“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好叫顺平早作准备。 ”
辰年并不与他斗气, 心思转了转, 问封君扬道:“你觉得自己掌控不了崔习, 所以不敢用他, 我说得可对。 ”
封君扬知她仍不肯死心, 斜撩了她一眼, 道:“谢寨主, 你不用拿话激我, 你知晓我脸皮一向厚实。 ”
瞧他这般油盐不进, 辰年叹一口气, 无奈道:“不若这样, 你先见他一面, 可好, 你觉得他能用, 就留下, 若是觉得不能用, 我把他带走就是。 ”
封君扬不觉微微皱眉, 问道:“我有些不懂, 你为何对崔习这般上心。 ”
辰年默了片刻, 低声答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 他带着茂儿刚从薛盛显的追杀中死里逃生, 为求活路落草在牛头山, 那时茂儿不足一岁, 崔习不敢放手, 便是下山打劫都要背着她。 瞧着他们兄妹, 我总是忍不住想到自己身上, 想义父当年带着我是否也是这般艰难, 所以, 我不想他们兄妹死去。 ”
封君扬半晌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 才叹道:“好吧, 我见一见崔习就是了。 ”
辰年闻言大喜过望, 立刻亲自出门去寻崔习过來。 待两人走到无人处时, 这才低声嘱咐他道:“我估摸着, 他杀是不会杀你了, 至于他肯不肯用你, 却要看你自己的能耐了。 ”
崔习颇为诧异地看了辰年一眼, 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怎地劝得他肯见我这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