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8)

池莉文集 池莉 11854 字 2024-10-11

社员点头

"再不能做这种事了!答应我"

社员说:"哎"

冬儿跨了进来,看样子她已经在房门外听了很久她的嘴唇嗡嗡了好半天,鼓足勇气说了话:"按道理,这钱应该归还失主"

社员对姐姐说:"去你的!"

冬儿说:"应该归还,这样不好!"

社员说:"妈你让冬儿出去,让我歇一会,我疼死了"

辣辣说:"冬儿你先去厨房拣菜吧"

冬儿撅起嘴扭身冲了出去辣辣随后来到厨房,试图给女儿解释社员的行为纯属不懂事,好心做了坏事,往后不干就行了这次就别再提了辣辣为了全家有饭吃为了保全社员的自尊心和名誉,有点儿低声下气地求冬儿不要大声嚷嚷让邻居们听见"你弟弟将来还要成家立业的"她说

"正是因为这个才应该让他送还人家的钱,给他一定的惩罚"冬儿说

"放屁!"辣辣一刀拍在砧板上,她忍无可忍了"告诉你,这个家有一半是社员撑着,他 小小一个孩子,一心体贴做娘的,一心顾念兄弟姊妹,不是他这样,你早饿死了!我喜欢这懂事的孩子,你就气吧!这家里好像就你能,就你是个人物!才十三岁就像个小妈似的,滚一边去!"

冬儿摔了手中的菜,叫道:"我不滚!这是我的家!你们净做些丢人的事,不怕丑吗?"

辣辣奔上来捂女儿的嘴,冬儿灵活地闪开了冬儿叫道:"我要说,要说"脸胀得紫紫的,脖子上青筋鼓起老高母女终于爆发一场面对面的恶战,都直截了当地刺伤对方,话语里全是赤裸裸的仇恨辣辣"婆娘长婊子短"的骂些脏话,冬儿的伶牙利齿显然占了上风李启孝的夜半送米,福子的夭折,得屋身无分文的出走,贵子的孤僻,艳春的缺少家教,社员的偷东西, 孩子们褴褛而肮脏的衣服,头发里的虱子,满地的痰和渣滓,家具上随意擦上的鼻涕 冬儿跳着她的脚一一数落,辣辣眼珠都气翻了直到艳春回来劝开母亲和妹妹,咬金四清都上来扯的扯,拉的拉,王家历史里最尖锐的也是空前绝后的一场母女舌战才告结束

辣辣有生以来第一次因为生气而吃不下饭冬儿则大吃特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活可她遭到了报复,她添了饭回到桌边坐下时坐了一个空,一屁股摔到地上,等她爬起来重新吃饭时,碗里撒了一把沙子,她倒掉饭再去添时,锅里已经空了社员和艳春坐在冬儿两边, 冬儿怀疑是他俩捣的鬼,但没有抓住证据只有她一个人在饭桌上上下下折腾,其他五个孩子都平平静静在吃饭

社员的伤口刚一结痂,他就频频外出家里一会儿多了几个馍馍,一会儿又多了一捆菜有天邻居告诉辣辣说半夜起来解溲发现她家屋顶上有人影蹿动,辣辣赶紧推开孩子的房间社员还在睡懒觉,可他球鞋底子上沾满了湿润泥巴,床上有几件崭新的显然是别人家的衣服辣辣抱走了衣服一会儿居委会负责人就来登门表扬社员拾金不昧

辣辣再不敢大意,果断地挖出了埋在踏板底下的一只金戒指,这是她珍藏十八年的陪嫁,也是全家最值钱的财产摩娑着金戒指,辣辣眼睛湿润了,传了三代人的东西在她手里流失出去了有什么办法呢?人穷了什么也保不住

辣辣把金戒指塞进了孙怪老婆的手心对这个神通广大的老婆子说:"明白我的苦处了吧,无论如何,给我找个长久挣钱的事"

在取金戒指时,辣辣发现了踏板底下的书这本两年前在艳春手中丢失的书看上去决不是丢失而是被人精心藏匿在这儿的书是用几层报纸包扎好的,靠着书的一层居然还是防潮蜡纸凭直觉她认为这不是社员干的偷自己家里的东西更糟糕辣辣翻开书,叠了一页, 在折叠处吐了一大口绿浓痰以表示警告和憎恨,然后原封不动放在踏板底下

待辣辣一个小时后从外面回来,书被拿走了晚饭时冬儿眼皮红肿脸色难看,像被霜打过的小草辣辣砰地顿下饭碗,说:"都听着,这家里出了家贼,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要再干窝里偷的事,我砍断她的手"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母亲指的谁

10

在揭穿了冬儿之后,辣辣准备收收艳春这匹野马的缰但她迟了一步,艳春突然做出了一件她做梦都梦不到的事

一个秋风秋雨的阴雨上午,猛烈的捶门声惊醒了正睡懒觉的辣辣全家社员闻声下床,眨眼穿好衣服,攀上了天井的树准备逃走,细一听外面是一片革命造反口号声而不是叫喊抓小偷他便警惕地停止了动作,拭目以待

辣辣莫名其秒地迎进了一大群革命者,好半天才弄清他们要干什么辣辣大声地反复说他家根正苗红,祖宗三代都是工人阶级,又说家里一向清贫,"四旧"封资修东西想有都不可能有

为了避免辣辣的纠缠不清,革命造反派们停止了叫嚷和呼口号一位干练的红卫兵说:"我们找王艳春她与我县最大的走资派罗山奎勾勾搭搭在昨天深夜里挖穿牛棚劫走了他"

大家这才发出呐喊:"揪出王艳春,交出罗山奎!"

辣辣知道罗山奎,解放前打日本鬼子威镇沔水洪湖两镇的罗白麻子,解放后的县委书记,他老婆有双黑亮的高跟皮鞋艳春,小巷深处一个十五岁的黄毛丫头,这是哪里跟哪里啊 !

艳春披着衣服,战战兢兢从房间出来,倚着墙壁抽抽泣泣说不成话,只会摇头辣辣搂住女儿的肩膀,要女儿别怕她大笑着说真是天大的误会,女儿从来不随便外出,更没有深夜里不归家辣辣话还没完,罗山奎被人从艳春的床底下拖出来了,艳春"哇"地悟住脸,软在地上,热尿润湿了一大片地面口号声欢呼声刹时间响彻云霄

社员的机灵和神速的腿又为家里立了一大功,他及时找到了叔叔王贤良

王贤良的到来使艳春避免了陪绑游斗乃至收监坐牢的厄运但他还是声色俱厉地斥责了艳春政治上的糊涂幸亏艳春还只有十五岁,如果是十八岁,作为一个成年的公民她将以窝藏走资派的反革命现行罪被捕判刑,谁也救不了她王贤良的话差点又一次吓晕辣辣

辣辣将艳春关进房间,轰走看热闹的人们端个凳子守在艳春房门口,结结实实骂了一天她被女儿的胆大妄为激起了无比的愤慨,什么世界?一个黄花闺女白白让一个半老头子断送了一辈子的名誉!她怎地养了这么个傻丫头

艳春将头捂进被窝里以免听到母亲的声音在出事之前,她一直恍若自己是冬妮娅小姐她在郊外的水塘边遇上并认识了罗山奎尽管罗山奎在放牛,但他相貌堂堂,谈吐不凡 革命,党,人民,路线政策等等他全懂,艳春相信他是个真正的共产党人艳春对他微笑,他居然是那么地尊重和感激她她不假思索就进入了幻觉中的浪漫的恋爱她天天去郊外小河边 她装做洗衣服的村姑对着牛棚唱歌她听他讲过去的革命故事为他采桑枣和无花果吃当他想逃出去上北京告状时,她主动为他献策并勇敢地扒穿了土墙,在风雨交加的夜里救出了他她一直以为他要说" 我爱你"了,可当他躲进床底下的时候,他悄声说:"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一切又真像一个梦艳春回头一看,都觉得那个女孩完全不是自己,在造反派们找到罗山奎的那一刻,她突然醒悟了,后悔得要命,怎么闹着闹出了这么大一场丑事

三个月里,艳春就那么捂着头脸躺在床上如果不是春暖花开,棉絮里长了跳蚤,她还不知道躺到哪年哪月

冬儿一向与艳春不太融洽这件惊天动地的事令冬儿不得不对艳春刮目相看整整三个月她为艳春端水送饭倒尿罐艳春下床后第一件事便是向冬儿讲述了她和罗山奎的故事但虚荣心迫使她没有在傲气的妹妹面前暴露自己的后悔

冬儿听艳春的故事听得如痴如醉,热泪盈眶"艳春,你真行!"她反复这么说

为了艳春和母亲重新相认冬儿主动赶着辣辣叫:"妈妈"以妙龄少女的狂热和纯情, 将艳春塑造成了一个美丽崇高的姑娘辣辣听了冬儿的话,问她是不是看多了闲书瞎编乱造, 冬儿说:"不信你自己问艳春嘛"

辣辣说:"艳春你出来,冬儿讲的是实话?"

艳春楚楚可怜地走到母亲面前,说了声"是"辣辣伸手拉过了女儿:"说呢,也还是做的仁义的事只可惜外面人不知道,坏了名誉"

艳春趴在母亲怀里狠狠哭了一场,化去了三个月的委屈和痛苦

这场蒙受羞辱的意外事件倒使他们母女三人的关系得到了改善

学校勒令艳春退了学即使不勒令艳春也没再去学校冬儿主张据理力争,去学校上课,以便获得一张初中毕业文凭,还有半学期的学农活动之后就毕业,艳春是该得文凭的

艳春对文凭丝毫没兴趣"算了去丢人现眼干嘛"她说对社员她倒说了实话,"就是书害了我我讨厌书"

艳春从此深居简出,做做饭,逗逗四清,给长了一身虱子的猫捉虱子她巴不得人们快一点忘记她的事,她好找个家庭富裕点儿,相貌好看点儿的对象结婚

11

屋是在一个炎热的中午回家的

那天中午全家都在知了的高叫声中午睡不知是哪一辈祖宗传下来的青砖黑瓦老屋到了王贤木和辣辣手中就从来没有在白天关过大门 ---- 不管家中有人无人得屋象早上出去上班中午回来一样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跨进门槛,穿过睡在堂屋里的母亲和弟妹们到厨房喝水他到处找不到三年前的葫芦水瓢,好一会儿才发现水缸上头悬着个自来水龙头他拧开水龙头,仰头喝水,因水开得太大呛咳了起来

贵子是全家中一年四季都不午睡的人她在暗处看见一个人走进来,又在她家中喝水,她便从屋蕉走出来推醒冬儿,指了指厨房

从不轻易动弹的贵子使冬儿意识到家里发生了什么大事,她努力驱走睡意,四下里迷迷糊糊瞧着一看清家里一人不缺地都在堂屋里,她猛地清醒了:厨房有事!她拍醒社员, 示意厨房里有人社员猫一样敏捷轻柔地跳下竹床,抄起铁锹,无声地进了厨房

得屋已经喝足了凉水,用手当筷子大吃厨房里的剩菜那正是他最喜欢吃的菜:霉干菜炒干子

社员在得屋身后紧握铁锹,拉开马步,面带他那娃娃般的笑容,说:"伙计,回头看看你偷到谁家来了?"

得屋回头说:"别闹"说完又去吃他的

社员楞了足有一刻钟,扔掉铁锹,跑回堂屋,叫道:"妈,哥哥回来了!"

辣辣说:"得屋吗?"

辣辣起身太快,一阵眩晕使她差点摔倒,艳春和社员扶住了她"得屋吗?"她又问

社员说:"是的,我以为是个叫化子呢"

一个月前,辣辣敦促小叔子发出了面向全国的第三批信件第一批信件是在外出串联的红卫兵陆续回到沔水镇的时候发出的王贤良召集串联的红卫兵回忆得屋的行踪,有人说在韶山进了毛主席故居就没见他出来,有人说在井冈山跟着北京的一支队伍走了,还有人说是在火车去北京的途中他下错了站既然谁也说不准,王贤良就谁也不能信任,只好借助于他在全国各地的战友们第一批回信来了,得屋没有踪影六七年上半年,在中共中央决定停止全国大串联后,王贤良又发出一批信件,这次的一百封信如石沉大海,竟没有一处回音王贤良有点怀疑是艳春冬儿抄通讯地址时出了差错辣辣哭哭啼啼说得屋准死了,王贤良只好亲笔写了三十封信,希望有个准确的消息让嫂子定下悬悬的心,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辣辣是从最坏的方面作思想准备的,同时也备了一些纸钱鞭炮等着怕一说要用又弄不到,可得屋忽然就在厨房里了

辣辣仰望着高她两个头,满脸青春疙瘩的大儿子说不出一句话来这孩子猛一看是得屋,细一端详,嘴眼鼻都肿了似的,大得不协调,陌生得不像王家人的模样辣辣受不住和儿子的对视,拉住儿子的手说:"好了你可平安到家!"

得屋没叫妈妈,看见四清远远望着,说:"这是谁家的小孩?"

四清畏缩地后退,冬儿抱住了他,让他上去叫大哥四清忸怩着不愿意得屋说:"算了,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谨迁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力的行动"得屋一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越说话目光越灼亮说完一个"李玉和"式的亮相:"战友们,我走了!"

辣辣说:"快,社员快拖住得屋!"

辣辣明白了是什么使三年不见的母子亲近不拢:得屋精神出毛病了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她真不想说那个"疯"字她让社员去给王贤良报信,说得屋回来了但是傻了

辣辣对外人封锁了得屋回家的消息躲在天井的竹躺椅上光是望着得屋,想哭也哭不出来

两天过去,辣辣感觉自己适应了新的灾难得屋虽然谁也不称呼,但似乎谁都认识 ---- 除了四岁的四清,得屋走的时候他还在他的摇窝里,得屋也没有什么暴力行动,只是强迫全家人一天三次按时准点地向毛主席早请示晚汇报其它时间他精力旺盛地在屋子里走动, 嘴巴无声地翕动,眼睛永远不停留在人身上

和丈夫酷似的镗镗的脚步声终于唤起了辣辣的责任感,"唉,谁让我养了他"辣辣说

辣辣召集艳春,冬儿,社员三个大一些的孩子一起动手,给得屋洗了澡,理了发,清除了脖子和耳根的污垢,消灭了数不清的虱子及虱子卵,换上了他父亲生前穿过的衬衣衬衣特意用米汤浆过了,使得屋看上去挺括一些

得屋当然是拼命反抗,水溅得满屋都是,贵子和四清都吓哭了因为寡不敌众,得屋还是被修理一新

一个还算清爽的夜晚,辣辣陪着得屋到街上转了一圈,她买了两斤糖果,散发给向得屋打招呼的邻居街坊,说是得屋从外地给您老带回来的

不知是熟埝的老街唤醒了得屋的理性,还是他根本就没失去全部心智他与母亲配合得比较好,没有朗诵毛主席语录,也没有说些有悖常理的话,就如

母亲事先嘱咐时那样点头微笑一般十八岁的大男孩见到街坊都可能有这种表现结果不久以后,就有前街的吴姥姥来给得屋提亲辣辣说:"他有女朋友呢,是同学等小孩子把戏玩够了,吹了再请您正经做个媒吧 "

辣辣的喜悦冲淡了得屋刚回家带给她的忧伤,她坚信得屋可以治好等有了钱就送得屋去武汉治病

日子一长,险峰恶水的事就平淡下来了最让人操心的事还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才能活好一些具体点说就是吃什么?是否能隔上一段时间弄点肉汤喝

一个正发育的大姑娘闲在家里,蓦地又添上一个正发育的大小伙子尤其得屋,饭量惊人,辣辣减少了自己的份量也挡不住一个严峻事实的降临:家里就要断炊了

12

在一个又一个睡不着觉的夜晚,辣辣仿佛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小号的声音她以为命运又一次明确地向她显示亡夫对她的召唤她悄悄唤醒艳春,嘱咐了几句今后要带好弟妹之类的话,惊觫着寻到了发出小号声音的地方 ---- 襄河堤坡上她吃惊地看见咬金站在那儿吹着他父亲遗留的小号,并且已经吹得十分熟练,里还充满了音乐的激情

平日被几个大孩子淹没了头角的咬金在一九七零年秋天的一个深夜露出了他的峥嵘他为自己的号声能引来母亲而自豪得手舞足蹈他让母亲坐在散发着野草清香的堤坡上, 给母亲表演了一段"忠"字舞

"我跳得怎么样?"咬金问母亲

辣辣说:"好得没法说!沔水镇没人比得上你!"

辣辣并没有被母爱遮住眼光,她的评价基本是正确的

咬金经常在码头工会玩耍,他和父亲的同事相处很好并崭露了他天生的文艺才能 他不仅学会了小号,而且能歌善舞,擅长编排大型群众演唱在工人阶级队伍极度缺乏文艺人材的情况下,码头运输公司招收了咬金,以使工会毛泽东思想宣传队在名目繁多的演出中赢得应有的荣誉咬金自动退了学,成天忙碌在宣传队里,直到通知他明天是领薪水的日子, 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经是一名工人了

他想在明天领到工资后把一切都告诉母亲,让母亲惊喜交加,获得母亲的亲热抚摸和公开赞扬 ---- 就像对哥哥社员那样但在母亲真诚地夸奖了他的舞蹈之后,他忍不住满心的得意,终于提前告诉母亲他凭自己的本事找到了工作,明天他将领到十八块钱的月工资 他说:"十八块钱可以买一大缸米,对吗?"

辣辣说:"对"

辣辣搂住了咬金,像咬金私心里渴望的那样抚摸着他的头顶"我的好儿子!你帮了妈的大忙,真是大忙啊!"

咬金感到母亲柔软怀抱里暖烘烘的细细震颤快要震出他的眼泪他害羞地快活地溜出母亲的臂弯,拾起小号,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这是咬金自懂事以来得到的唯一的一次母亲的拥抱,也是他这辈子仅有的一次,仿佛剪断了十一年的脐带又亲和在一起了他永远都记得十一岁秋天的这个夜晚,襄河堤上的星空,野草苦涩的带着蒿子气的清香,秋虫的鸣叫和堤那边河里船家的说话声这一团温馨的记忆使他的歌舞富有灵气,使他在众兄弟姐妹中和蔼敦厚,使他对母亲无怨无恨 ---- 尽管辣辣始终都最偏爱社员

百姓人家能有咬金这样的儿子应该是福气了,王贤木如果九泉有知定会心满意足

第一次领到工资的十一岁的码头工人王咬金请全家喝了一顿龙骨汤饭桌上洋溢着对咬金的溢美之词,只有冬儿说了句扫兴的话:"这么小不读书多可惜"

艳春反驳了一句:"读书还不是为了工作如今读书有什么用?"

不过两个姐姐的话一点都不影响咬金的情绪

这时候,孙怪老婆也来给辣辣报喜,她给辣辣找到工作了是参加献血队在家庭加工业瘫痪的文化大革命时期,沔水镇有一大半家庭妇女差不多急疯了,献血队因此而急剧膨胀,变成了十分紧俏的工作当时沔水镇拥有储存血浆设备的医院只有一所,血库组织的民间献血队只要求十五至二十人血霸应运而生,只有用厚礼与交情打动了她才有可能推荐到血库头目老朱头那儿再由老朱头挑选淘汰孙怪老婆过五关斩六将,排挤掉一名四十岁的妇女, 让辣辣顶了缺

孙怪老婆拿来的是一份"献血光荣"的卡片,只登上个名字,到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肝炎,没有就可以干那活了

"那活儿"是沔水镇妇女给"卖血"取的代号,为了丈夫孩子的名誉,那活儿是桩地下买卖,这就愈使竞争格外地激烈起来

孙怪老婆说:"那活儿你敢不?"

辣辣眼皮都没眨一眨:"敢怎么不敢呢!"辣辣唯一要求孙怪老婆送佛送到西天,替她严格保密,她怕儿女们知道了不依穷得卖血 ---- 孩子们将来找个对象都抬不起头

孙怪老婆与辣辣开了句玩笑:"怕什么怕?咱又不是去卖x"

两人拍肩打手

乐了一回

夜里,躺在枕头边,辣辣还是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