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

心素如简 陆观澜 10852 字 2024-10-11

“是。”

叶青岚大恸,她强忍了许久的泪,终于汹涌而下。

简庭涛只是安静地看着,一言不发。

又过了很长时间。

叶青岚泪眼朦胧地看向简庭涛,“庭涛哥,你的心当真就这么硬,就这么牢不可破吗?甚至、甚至不能……”她被眼泪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简庭涛微微放柔了声调,略带悲悯地道:“青岚,你还年轻漂亮,会有很好的前途,这么做,不值得。”

叶青岚眼中的泪汹涌而出,她哽咽着:“庭涛哥,我这么爱你,我爱了你这么多年,我比关心素更爱你,我比她更关心你,我比她更体贴你,甚至,我比她更专情,这么多年来,我的心里,从没容纳过第二个人,我比程凯更傻。庭涛哥,我到底哪点比不上关心素?关心素到底哪点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她眼中的泪,一滴一滴往下直流。

简庭涛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淡淡地道:“青岚,或许你说得对。其实,心素没有你体贴,没有你会处事,更没有你工作上的聪明练达,她看上去冷静,但其实个性迷糊,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不应该忘记的东西,她会忘记我们的相识纪念日,她会忘记戴结婚戒指,她对金钱没有概念,她从没真正喜欢过我给她买的珠宝首饰,哪怕是我委托名家专门为她定做的,她连我的手机号码,办公室电话也记得不清不楚,她从没想到过要查我的勤。但是,她高兴起来,会给我做很多好吃的,会把看到的好书绘声绘色地讲给我听,从来不怕我不耐烦,会拖着我去海边放一堆大大小小的焰火,高兴得像个孩子,她还会用自己挣的钱给我买衣服,会批评我的不知人间疾苦,会挖苦我的大手大脚。其实她户外运动没有哪项不强过我,但她很注意保护我这个男人的尊严。我春天容易感冒,她会参照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偏方,兴致勃勃花好几个小时熬那些黑糊糊的汤药非逼我喝下去不可,

偶尔,她会一时兴起为我织毛衣,其实我衣服很多,其实也未必穿得出去,但是,我就是觉得幸福。”

他们结婚的头一两年,他工作很忙,几乎夜夜迟归,但不管回去得多么晚,总会看到心素安静坐在床上,小小一盏灯,柔和的灯光下,边看书边等他。其实那时他的工作并不如后来顺利,元老们对他心存疑虑,经理人虎视眈眈,他夹在其中须小心谨慎,疲累了一天,回来后什么话都不想多说,有时候心素偶尔多问几句,他难免不耐烦,心素那么聪明,后来慢慢地逐渐逐渐地不再开口。

再后来,他们之间开始沉默。起初是各自的轻轻试探,后来是淡淡的隔膜,疏远,猜疑,不满,再后来,是令人窒息的刻意沉寂。

直到……

简庭涛轻轻纾了一口长气。

“可是你知道吗,叶青岚,爱情就是这么毫无理由的东西,你可以说出那个人一大堆的毛病,你可以从来都说不出那个人到底有什么好,但就是怎么忘,怎么想忘,也忘不了。”简庭涛的侧脸如磐石般坚毅,“所以,这么多年来,我心底的那份柔软,从头到尾只给了一个人。”他看向叶青岚,轻轻地说,“青岚,很抱歉,那个人,不是你。”

片刻之后,简庭涛上得楼去,一拐弯,就愣住了。心素略显无助地低着头,抱着膝盖,光着脚,坐在地上。

简庭涛走过去,缓缓地蹲了下来,“怎么不在床上好好休息?”语气中有些微恼怒。

心素仍然微微瑟缩地抱膝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简庭涛慢慢抬起她的下巴,惊讶地发现,她的眼中,盈满了晶莹的泪。颤颤地在眼中缓缓流转。他从来没有见过她流泪。

简庭涛伸长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将她揽在怀中,“你都听到了?”

心素不答,她的身体微微颤动着。过了半晌,她将头埋在他怀中,鼻音浓重地道:“庭涛……”

简庭涛叹了一口气,将她抱得更紧,“嗯?”

她有些不忍,“……你去看看……”

简庭涛平静地截住她的话:“不必,青承已经在外面等着她,她不会有事。” 况且,她也该是时候好好想清楚了。

心素不语,过了很久很久,低低地祈求地道:“求你,送我回去,好不好?”

回到那间小小的客厅,心素一直低着头。

待到简庭涛去厨房烧好一壶水,泡了一杯清茶出来,心素仍然默默坐在沙发上,一动也不动。她的肩膀轻轻颤动着。

简庭涛坐了过去,才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在毫无顾忌地默默饮泣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都是。他十分惊讶。他从未见她哭得这么伤心过。他默默揽住她。

心素紧紧依附着他,仍在哭泣。这么多年来,这是心素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得如此软弱。他坐在她的身旁,轻轻地顺了顺她的长发,搂住她。

过了很久很久,他低低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半晌,心素抬头,眼泪汪汪地道:“嗯?”

简庭涛沉默片刻,“离婚的时候其实你已经怀孕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心底,隐隐的心疼,重重的悔恨,还有不可抑制的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孩子他也有份啊!她凭什么……

他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忽忽若狂,对她的恨意漫江倒海,关心素,不但一心毁了他的生活,就连他的孩子……那个小小的生命,他不但无缘一见甚至连知道的权利都没有!关心素,他发誓,永永远远恨她。

是贾月铭不顾他的挣扎和愤恨,死死拦住了他,“庭涛,你跟她已经离婚,毫无关系了,又能凭什么去指责她?”她掩饰不住深深叹息,“而且,现在也晚了呵。”这一对孽障啊。

他重重跌坐在沙发上,紧紧咬唇,几乎咬出血来。属于理智的那部分他告诉自己,母亲说得不错,他们已经仳离,她跟他,已经毫无关系了。可是属于感情的那部分他,让他冲动得一次又一次控制不住自己去挑衅她挖苦她不停找她的麻烦。

所以,离婚有多久,他就恼恨了多久。

他何尝不苦恼不憎恨不绝望于自己的反复无常?

心素低头,神色微微一黯,她的脸色苍白,“……我那个时候也不确定,我想找你陪我上医院检查,可是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后来,后来……”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眼中终于有了满满的泪,“庭涛,我想要这个孩子的,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我恨你,可是,我想要他。”尽管,这个孩子……

这个孩子,来得那么突然,那么不是时候。

她抬起头,几乎泣不成声,“可是,那天我洗澡,洗着洗着,突然之间就流血了……”

简庭涛紧紧搂住她,几乎要将她嵌入自己的身体,他的脸贴住她的,“对不起。”

心素不答,只是片刻之后,她感觉到浓浓的湿意,重重地一层一层浸染她,“对不起……”

对不起心素,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起初狂暴易怒的他不想听到跟她有关的任何消息,没有人敢告诉

他事情真相,后来,过了很久他才知道她的那场病。

她那个时候该是种什么样的心情?父亲已经跟她断绝往来,他横眉以对不理睬她,那个时候,就算她告诉了他,又能从他这儿听到什么呢?

是啊,从头到尾,对于心素,他又做了些什么呢?绝望,痛恨,不屑,他甚至疑忌孤零零的她身旁体贴护理的柯轩!

那个孩子,是他带给心素的一场灾难。他混蛋,他该受惩罚!可是,为什么承受的会是心素?

他重重内疚,控制不住的痛和悔,深深埋下头去。

心素同样抱着他,她能够感受他那种绝望般的深深歉意,他沉重得令人心痛的呼吸,几乎将她没顶淹掉,她心底一片濡湿,良久良久之后,“庭涛,那一次,我没有回来的那一晚,是柯轩的妈妈生了重病。”她低低地道,“我没有想要瞒你,我以为,”她顿了顿,有些艰难,“你不屑一听。”

简庭涛没有说话,他贴着她的脸。

很久很久之后。

“庭涛,”心素轻轻挣开他,“你一直很想知道我跟柯旭之间的事,对不对?”

他从来都不问,可是,她看得出他眼底刻意掩藏的隐隐的痛。

案上焚的那节檀香早已委顿倒地,简庭涛面前的那杯茶也续过好几次。心素几乎是有些疲倦地握着他的手,低低地道:“柯旭去世的那天,柯伯母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在医院的走廊内,尽管柯伯父他们拉开了她,但是她还是要扑上来厮打我,她哭着骂我的话,我听得很清楚很清楚,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柯伯母说,她从来就不喜欢我,她讨厌我,”她的身体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她本来坚决不让柯旭跟我在一起。她还说,她早就知道我是一个不祥的人,总是会连累最亲近的人。我妈妈跟柯伯母以前是好姐妹,但是她因为生我落下了病,如果不是我,她不会去世得那么早,后来柯旭,柯旭……”她喃喃地道,“柯旭八岁开始发表文章,十岁他的诗就得到全国大奖,他念书跳级,十六岁就上了北大,他是全家人的骄傲,我爸爸说过,柯旭是他这辈子唯一见过的天才……”他率真的笑,他清脆简便的话语,他骄傲而年轻的神态,仿佛就在昨天。

简庭涛低低地哼了一声。

“柯旭很聪明,待人也很和善,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没完没了地耍贫嘴讲故事给我听。大段大段文言文的史记,爸爸教给我的时候我总没耐心听完,但柯旭的口才和条理性,是我见过最好的。”心素的唇角微微一牵,“放假他来找我玩,有的时候柯轩也来。那么热的夏天,下午三四点钟太阳稍微下去一点儿的时候,他就总骑着那辆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自行车带我去买西瓜,一路玎玲当啷摇着铃穿过校园,知了在我们头顶上一路走一路叫着。然后,他嬉皮笑脸地,总是有本事跟那个卖西瓜的套近乎,每次买回来的西瓜又大又好吃又便宜。回来的时候,要么我们一路边吃边走着,要么我坐在后面,瓜在前面的筐里放着,柯旭在中间唱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地刚发芽,蜗牛背着那重重的壳呀,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阿树阿上两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地很哪,现在上来干什么’……

“他摇头晃脑地一路骑一路唱,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他装得若无其事的,冷不丁拐了个弯,一不小心把我俩都颠了下来,他跟我狼狈地倒在地上,看着一地狼藉的瓜发愣,不一会儿就对着发笑,越笑越厉害,别人都以为我俩神经病……”

简庭涛只觉得喉头干涩发痒,又重重哼了一声。

心素恍若未闻,“后来,虽然柯旭……但是,他终究是因为我而被车撞到的,他还那么年轻,那年,他才十七岁,他怎么……也不该只活十七年啊……”

简庭涛看着她,神情略带复杂。

“那个时候,我曾经想过,这辈子,我都不要结婚,我要跟爸爸在一起,一辈子,都守着爸爸……”

简庭涛低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心素不看他,默然半晌,低低地,气息有点不稳地道:“可是,后来,我竟然碰到了你……”

简庭涛心里微微一荡。

心素又是一阵静默,她的泪水,依旧一颗颗扑簌簌地往下落,“我一直忘不了柯伯母那年说过的话,我去西藏的时候,一位修行人告诉我,但愿空诸所有,切勿实其所无。这么多年来,我以为,只要我牢牢地把爱和关心埋在心底,埋在谁都不会知道的地方永远都不说出来,永远不让老天爷看出来,它就不会跟我抢……”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么多年来,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很不满,我知道那个时候你经常跟叶青岚在一起,我知道你晚上总是很晚回来……我什么都知道,我装作不在意,我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为什么,终有那么一天,我没有办法再支撑下去,为什么我看到你跟叶青岚在一起,我还是会心痛,为什么,在我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会心痛,我……”她的话,湮没在简庭涛突如其来俯下去的唇间。

半晌,心素挣脱开来。她的脸上绯红一片。她看到

了简庭涛眼中浓浓的情愫,还有热烈的光亮。

简庭涛不由分说,头又俯了下来。

心素用力推他,她的声音中,仍然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感冒……”

简庭涛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浓浊:“唔……小气!分我一点又怎样……”

他已经忍了很久,他不想再忍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心素看了看客厅的钟。

几乎是同一时间,简庭涛闭眼蹙眉,喃喃地道:“我好累……”

心素瞥了他一眼,他半仰躺在沙发上,他的眼角有淡淡的黑影,的确很疲惫的模样。

她咬了咬唇,站了起来。

简庭涛拉住她的手,“干吗?”

心素的脸庞无缘飞上一抹红晕,低声道:“去客房,给你拿被子。”

简庭涛睁开眼,一把拉下她的身体,断然拒绝:“不要。”

他起身,抱起心素,径自走到她房内。房间里,弥漫着他熟悉的,属于心素的淡淡的馨香。一直以来,她化妆品用得不多,但她的身上,总是有一种淡淡的,无以名状的香味。清新得宛如阳光下青草的味道。他轻轻将她放倒在铺着素雅床罩的床上,然后,飞快地将身体覆了上去。

他的双眸,自始至终一直牢牢锁住她。心素几乎可以看到他深幽眼眸中的自己,泪痕未干,脸上微微发烧。她微微喘息:“庭涛……”

简庭涛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去,缓缓地从容不迫地为她拭干了脸上的最后一抹泪痕,一并拭去属于昨日的种种哀伤。

他温热的手,在心素温润的脸上,专注地或重或轻地拂过。从头到尾,他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他的眼底一片灼热。

心素的脸,已经绯红一片。她太知道他眼中的灼热代表什么了。相隔已经这么久了,他的肢体语言,一举一动,她依然熟悉。

简庭涛慢慢地解开她的衣领,将唇轻轻地辗转烙在她的肩头。

很久很久以前,新婚之夜,他也是这样,轻轻地,将吻烙在同样的位置。那个时候,他曾经说过:“心素,这是专属我的……”他还说过,“心素,你……也是我的……”那夜,他的狂喜,他的温柔,一直印在心素心上,即便,即便……她也从未忘却。

正因为无法忘却,所以,她一直不谅解,她一直有怨恨。

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只因为,还有……

爱。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即便在他最最怨恨失去理智的那一刻,又何尝不是如此?

简庭涛逼近她,几乎将鼻尖抵住她的,他的呼吸热热的,吹拂到她脸上,“心素……”他轻轻啃啮着她的耳朵,“……我是谁?”他的语气中,说不出的坚持和固执。

心素怕痒,躲闪之余,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微微酸楚,这个曾经骄傲的大男人,这个曾经固执得有点自大的大男人,同样的,这个对感情几近洁癖的大男人。这一刻,他的口气中,居然有着一丝丝的不确定。

她的眼角,渗出点点的泪。她缓缓转过脸去,第一次主动地搂住他,主动地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她几乎是耳语地道:“简庭涛。”

几乎在同一刻,她得到的,是更缠绵,更深切,更辗转的回应。

夜越来越深了。窗帘吹拂起一室的暖意,嗒然若醉。

忘川河,奈何桥,彼岸花,在那一刻,终于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