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心动的绚烂

心素如简 陆观澜 10852 字 2024-10-11

心素有些惶惶然地看向四周那些比她亢奋百倍、千倍、万倍的脸,再看向玻璃窗外,也已经聚集了越来越多含笑的脸孔,再看向原本站在柜台后算账的老板跟老板娘们,用手撑着下巴,兴趣盎然地看着她。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枚戒指已经套上了她的手指。

恍惚中,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我原本想选一个气氛更好环境更优雅的地点跟你说这句话。”

特别包厢,法国大餐,小提琴伴奏,提前定制的绚烂焰火。还有,特别制作vcd光盘,包括二人相识以来的照片和fsh。

他百忙中抽空,数个夜晚不眠不休,埋头在电脑前亲手制作的。可惜,统统泡汤。

但是,不是有句老话吗,过程其实不重要。

重在结果。

于是,他双眸亮亮地对准了心素,“相信我,从我认识你开始,从今往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爱你,一直爱你,永远爱你。”他屏着息,“所以,嫁给我,好吗?”

心素低头不语。

简庭涛察看着心素脸上的表情,有点不确定地道:“心素,没关系,如果你觉得今天太仓促的话,可以改天……”再怎么洒脱的女孩子,都还是应该喜欢温馨浪漫的吧!

在这个小小的,充其量只能算是干净的馄饨店里求婚,的确是委屈了心素一点。

心素仍然低着头。

她看不见简庭涛的脸,但是,她可以感觉到他凝视的目光。

过去七年来,这个目光,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她,围绕着她。她的心头,涌上了一阵温馨和甜蜜。在那一瞬间,很奇妙地所有的思绪全部抛之脑后。

父亲也好,其他也好,包括……包括,柯旭也好,在她的脑海里,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切。她面前的那双眼眸,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她低低地说:“不用。”

淡却双峨,哭损秋波,自此以后,只为一人。

简庭涛怔了一下之后,旋即狂喜,站起身来笑逐颜开地对着门里门外的众人大声宣布:“谢谢大家,今晚所有消费全算我的,大家随便点,继续吃,通宵都没关系——”

心素忍俊不禁地看

着他站在这个小小的店铺里挥舞着手臂,语无伦次地发着颠。

随便点,继续吃,通宵都没关系?

也不看人家老板愿不愿意。

再加上,这个小本经营白手起家的店,点来点去,还不是就两个品种?

大馄饨,还有小馄饨。

这个简庭涛,连求个婚都与众不同。

现在的简庭涛,站在客厅看着怀里的心素。

两人四目相对,竟然不约而同地都想到了那年小馄饨店里的那一幕。简庭涛更是不由低低一笑。原来,从头至尾,疯狂的人,都不仅仅是他。

他一边抱着心素上楼梯,一边继续低低地笑将开来。

片刻之后,待到简庭涛再次下楼来的时候,叶青岚仍然站在客厅中央。她的脸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苍白。简庭涛安静地穿过她身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脸色沉重勉强镇定的叶父看了看自己女儿伤痛欲绝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也顾不上贾女士在场,沉着脸,厉声相叱:“庭涛,你做得太过分了!”

原本,他跟妻子对这件事就一直不看好。跟简家熟稔是一码事,贾月铭相交颇欢是一码事,简庭涛年轻有为则是另一码事,毕竟,他是一个曾经结过婚的人。叶父虽然是做生意的,观念保守,对妻子家庭忠心耿耿,最瞧不上这种视婚姻感情如儿戏的人。再加上他对当年的事情仍然心有余悸,原本是极其不愿让自己才貌双全的女儿受此委屈的。

妻子生性温文懦弱,一直管不住女儿,他又一直忙,无暇多管,以至于养成了女儿任性倔强一意孤行,听不进别人劝告的坏脾气。好容易她在国外站稳脚跟,学业有成生活稳定,原本他已经打算睁一眼闭一眼地等着她带一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上门了。可她偏偏要归国发展。

好吧,回就回来吧,再怎么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嘛,他们夫妻老来寂寞,有她在身边,也好安慰陪伴一二。

没想到,小棉袄不假,却湿透了水穿不上身。当他从儿子口中旁敲侧击知道她回国的真正意图之后,差点没被气死!原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等到真的回国以后,这个宝贝女儿,更是鬼迷心窍,脾气执拗,不顾身边大把大把的追求者,就是认定了简庭涛,不但一甩手,跑到简氏企业不肯回头,更是一心一意,罔顾他已经结婚的事实,无望地在一旁苦苦痴守。

他和妻子骂也骂过,劝也劝过,打也打过,也曾闹得不可开交无法收拾一塌糊涂,叶青岚更是因此索性在外租房住半年不进家门,后来,还是叶青承出面,左劝右劝,才好容易把她劝回家。

到最后,叶家两老对这个任性的女儿实在无奈,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她去。

好在没过多久,简庭涛就离婚了。

乍一听到这个消息,尽管心绪颇有些复杂,叶家两老再三权衡利弊之后,也不由悄悄地松了口气。既然女儿执迷不悟,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做父母的,存着这点私心,实在是苍天可鉴无可厚非。

但是,看看自家一双儿女的别扭固执,再比照别人家的其乐融融孝顺有加,一想起来,心里就不由得哀叹数声。儿子是年近而立,也算青年才俊一表人才,而且早已跟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订婚,却不知为什么,一直拖着不肯结婚,一任岁月蹉跎。这个任性的宝贝女儿,更是让他们长吁短叹愁白了头。还让他们不得不纾尊降贵地几次三番上门探听简家的口风。一想起来,叶父心里就堵得慌。

原本以为此次简庭涛总算松口,好事将成,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个晴天霹雳。

于是,叶父羞恼尴尬气愤之余,口气越来越严厉:“你让青岚等了你这么久,还让我们来这里商谈你们之间的事,难道,就是来听你告诉我们你已经跟另一个女人已经复婚,而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耍弄我们青岚吗?”他越说越生气,也顾不上礼仪风度,不住口地厉言呵斥,一迭声地为女儿抱屈,。

简庭涛面色不变地听着他的责骂。

片刻之后,在一旁叶母的劝慰下,叶父总算稍稍冷静了下来,但是神色依旧愤愤然。简庭涛一直不开口,等到他平复情绪,才语气委婉地道:“叶伯父,叶伯母,真的很抱歉。”他看了依然呆立的叶青岚一眼,然后心中由不得微微叹息,走过去把她扶了过来。

叶青岚完全没有反应。她由着他扶了过来,由着他将自己安置在沙发上。她的眼神中,完全是一片空洞。

对面铁石心肠的贾女士看了,也不禁心中暗生戚然。

简庭涛沉吟片刻,两手交握着,“我知道,这次是我做得绝情,”他微微侧脸,瞥了一眼叶青岚,“而且,让青岚造成误解,还让你们白跑一趟。但是……”他的眼神,蓦地锐利起来,“叶伯伯,您跟我都是生意场上摸爬滚打的人,凡事讲究前因后果,讲究一报还一报,但是更讲究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毫不退缩地看着叶父铁青的脸色,“不错,我是存心故意的,但您难道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吗?”

叶父一惊。凭着他养成的多年习惯

,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女儿。叶青岚的身体,猛地一震,她不可置信般地看向简庭涛。

简庭涛也正在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中,隐隐有着些许的悲悯,“或者,青岚,由你自己来解释会比较好。”

叶青岚的唇瞬间失去了任何血色,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她的唇也在微微颤抖,她略带慌乱地摇着头,“不,不,不,我没有……”

贾女士轻咳了一声,站了起来,“鎏靖,惠枫,我们何必杵在一边碍手碍脚,孩子们的事情,让他们自己去处理,” 她看了一眼叶青岚,“就让他们把话说清楚吧。你们也好久没来喝我泡的功夫茶了,最近,我又差人去买了上好的滇茶,走吧,我们去花园,好好喝上几杯。”

叶父叶母神色寂然,相互对视了一眼,仍然不动。

贾女士看在眼里,意味深长然而斩钉截铁地道:“你们放心,即便你们今天不来,即便你们不出面,我也一定会让庭涛给你们一个应有交代。”

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片刻之后,偌大的客厅里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此刻的叶青岚,反而平静了下来,她看着简庭涛,“你从来都没对我说过真心话,从来都在欺骗我,是不是?”她冷静得令人惊讶,“你前一阵子突然说会慎重考虑我们之间的事情,是假的;你说去云南谈业务,是假的;就连你让我跟爸妈专程过来商谈我们的事,也是假的……

“你一直在等着这一刻,跟我彻底摊牌彻底决裂,是不是?”她的唇边,浮起极其苦涩的笑,“偏偏我竟然还那么高兴,那么兴奋得几乎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还以为……”

简庭涛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略带不忍地道:“对不起青岚,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但是……”他轻轻,然而冷静地道,“我对你心软,就是对心素残忍。”

叶青岚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我……”仅仅片刻之后,她就恢复了常态,低下头去,语气淡漠而倔强,“我没做过什么。”

简庭涛注视着她,接着越过她的头顶,看向窗外盛开的樱花,“记得当年,青承十一岁,你八岁,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的时候,樱花开得也是这么美,这么绚烂。”他轻叹一声,“我经常想,有时候,人,还是不要长大的好。”

向来他的手段只对外人。对家人对朋友他从来都百般维护尽力扶持,他又何尝想过,当叶青岚刚回国的时候,他介绍她跟心素相识,彼时还满心欣喜,而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妹妹,早已张好一张温柔然而狰狞的网设置好陷阱等着他跟心素跳下去。

曾经一度,他不是想不到,他只是不愿意去想。

叶青岚坐在那儿,她的手紧紧地握着,直至握得指关节泛白。但是她的唇仍然紧抿着,一言不发。

简庭涛不看她,继续看向窗外,“从那时候开始,我跟青承一样,把你当妹妹。

“你慢慢开始长大,我跟青承也开始念大学,你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小姑娘,不再跑东跑西地老跟在我们后面,我还跟青承开玩笑,说野丫头终于也长成淑女了,可喜可贺。

“后来,我认识了心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我迷恋她,我喜欢她,我爱她,她就仿佛一道刻痕,深深印在我的心上,那时候,心素占据了我所有的注意力。可有一天晚上,青承把我从宿舍拉了出去,他很严肃地问我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那时候,我才知道,你竟然喜欢我。

“可是,我尽管诧异,但听过似乎也就算了。在那个时候,我的心已经给了出去,不想收回也收不回。所以后来,你高考失利,你情绪失常,你被伯父伯母送出国,你一去七年不回来,偶尔我的心底有点愧疚,毕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我。

“所以,七年后,你回来,要求加入简氏,论学识,论才华,论交际,论工作热情,你都无可挑剔,再加上我一向自认公私分明,而我们公司的原则是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延揽优秀人才的机会,所以,我拍板将你留了下来。我承认,多多少少有些想要弥补的因素在。

“记得那个时候,妈跟青承都隐晦地表示过担心,但是,我相信你,我更相信我自己。

“没想到,小女孩也会慢慢长大,更没想到,我亲眼看着长大的你,会一步步计划着,夺回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跟青承要给你介绍对象,你不肯,后来,突然有一天,你找来了跟你一起回国的程凯,宣布说是你的男朋友。

“那时候,我心底隐隐的一丝怀疑也被驱散了,因为你跟程凯看上去甜甜蜜蜜的感情融洽,很是恩爱。”简庭涛的眼神倏地犀利起来,“我跟青承都很高兴,但我们都没想到,身为堂堂建筑师的程凯,居然那么傻,居然一声不吭地愿意配合你,分分合合离离散散地做你的烟雾弹。

“但是后来,我还是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有些失控了。我是过来人,我知道,真正陷入恋爱的女孩子,无论她有多洒脱不羁,都会牢牢守住两个人的世界不松手,而你不。

你比谁都愿意天天加班,别人视出差如畏途,只有你欢欣雀跃,你发现我跟心素出了一点问题,所以,你就慢慢地、不露痕迹地装作听不懂我的暗示,一直守在我身边。并且,那些参加宴会的大幅照片,那些报纸上出现的绯闻,包括我西装上偶尔出现的香水味,对一个众口交誉的公关部经理来说,绝对不难办到,我心知肚明,但我隐忍不发,尽管心底无私,我还是想知道,心素究竟会在意我,到一个什么样的地步?”他淡淡地,略带自嘲地道,“我简庭涛居然对自己没有丝毫自信。并且,人都是自私的,是不是?

“可是,在心素那儿,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我的失望,我的愤怒,”他看了叶青岚一眼,“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叶青岚微微一震。

她当然清楚。

因为,她从没见过那样狂躁易怒,令众人动辄得咎的简庭涛。

而且似乎从那时候开始,一切脱序。

静默了半晌,简庭涛慢条斯理地重又开口:“那一次我醉酒,睡在酒店里,第二天,我几乎糊里糊涂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还是记得我的外套被自己弄脏了,你拿去帮我干洗,”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叶青岚听来,不啻重磅炸弹,“或者可以这样说,你还好心替我接了一个电话。

“你删掉了通话记录,但是,我可以去查。

“青岚,你实在是低估了我的智商。”简庭涛面无表情地道,“你固然心细如发,处理得滴水不漏,但是百密一疏,你遗漏了一个微小的东西,你的助理一直藏在自己手里。”他从皮夹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纸片,“妇产科医院停车场的单据。”方慧此次立了大功。

叶青岚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简庭涛看着那张小小的纸片,表情有些复杂,“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办法刹车控制。我给过你很多机会,暗示你提醒你,可你偏偏执迷不悟。

“大半年前,你想方设法从你中学同学那儿开出了一张虚假证明。我当然知道你要拿给谁看。”他冷冷地道,“问题是,你怀孕了?流产了?跟谁?”他注视着她,声音越来越讽刺,“我从不记得在我妻子以外,还有哪个女人有过我的孩子。”

他的话里,几乎满心的愤恨。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心素也不会……

不,最应该怪的,其实是他。是他的错。

叶青岚的脸色,更是惨无人色。

过了许久许久,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拼凑出短短的一句话:“……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简庭涛微微侧脸,平静地道:“我离婚之后四个月。”

叶青岚浑身重重一颤,她一双保养得极其完美的手,一直紧紧握着,直握到青筋毕现。

她几乎是语不成声地道:“原来,你早就……早就知道了?”

“是。”

“原来,你……早就……”

“是。”

“原来,你一直没有忘记关心素……”

“是。”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等着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