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课每日只有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他大多在处理商阳那边的事情,这也是他向天子告假的真正原因。
商阳的事情关乎父亲当年的死,他虽然已经查清楚大半,但还是有一些没有查明白。又过去一月,发生了一件事情。
谢欲晚看着求上门来的姜婳,听完了请求之后,望向了橘糖。橘糖忙去安排大夫,他看着满眸是泪的少女,手一怔,递过去一方帕子。
他虽然暂时是她们的夫子,但是夫子也是外男,他不知她要何种情况下才能求到他这里来。
姜婳接过他的帕子,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只是一声又一声道着:“谢谢。”
已经是冬日,但是她身上衣裳看上去便很单薄。
请了大夫回来的橘糖也看见了,忙从屋里面拿了一件衣裳披在姜婳身上:“小姐,天寒,如何穿得这么少?这是奴的衣裳,小姐不介意先披着吧。”
面色苍白的少女哑声道了句谢,橘糖弯眸一笑:“小姐无需客气,大夫已经过去了,奴是回来唤小姐的。”说完,橘糖又转身望向谢欲晚:“公子,那奴就先送小姐了。”
他静静地看着橘糖和姜婳走远的身影,最后停在少女素白的裙摆上。
回到书房,他看着书桌上那一沓宣纸,手轻轻地敲了下桌子。姜家的事情他查到了一些,他曾以为被姜玉郎特意点出来的姜婳是姜家得宠的小姐,但是原来是同得宠毫不相干。
他淡然地将那一沓宣纸收起来,放置到了一个木盒中。
外面的夜色逐渐变深。
橘糖再回来时,发现公子书房的灯还亮着,就敲了门进去了。她望向谢欲晚:“公子,季姨娘只是风寒,大夫开了药,煎了一副喝了下去,等到明日应该就没有什么问题了。只是
”
橘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道:“三小姐住的地方真的不像一个小姐住的地方,奴仆堂堂一个小姐,奴仆也只有一个。这就算了,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季姨娘已经住的是院子里面最好的房间,奴在里面都被寒风刮得厉害。公子,这姜家怎么这么对待一个小姐啊。”
谢欲晚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橘糖继续说着:“公子,奴今日做了错事,奴看三小姐衣裳穿的那么单薄还以为三小姐是心急出门所以忘了,但是但是三小姐好像根本就是没有衣裳。奴适才在屋中直接将奴的衣裳盖到三小姐身上,三小姐心里应该会不舒服吧,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只是想着,我不太好将公子的衣裳披给三小姐”
说着,橘糖有些内疚。
谢欲晚平静道:“无事的。”他想起她永远垂下的头和那日望向姜玉郎的笑,不知为何有些沉默。
他闭上书。那个木盒被放在书桌的暗处。若是此时木盒中的东西能够被烛火照亮,姜婳应该能认出里面那一句‘聱牙诘屈’。
之后数日,谢欲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着橘糖暗中出了几次手。他听橘糖说季姨娘的身体越来越好了,三小姐也变得开心了些。
有一日橘糖回来,弯着眸对他说:“公子,三小姐定婚了。”
他不知为何抬起了眼,唇中重复了一句:“定婚?”
橘糖很开心的样子:“对,是江南的一家公子,姓王还是什么,我也忘记了。但是三小姐很开心,姜府这个破地方,三小姐快些走吧。就是不知道季姨娘要怎么办,这些日看着三小姐照顾季姨娘,我觉得三小姐不会丢下季姨娘一个人在这姜府。季姨娘一个人在这姜府的话,可能会死吧从前都不知道三小姐和季姨娘怎么过来的,厨房那边居然饭都不给三小姐的院子送。”
本来橘糖还很开心,说着说着,橘糖不开心了。比起这府中的其他小姐,她最喜欢三小姐了。其他小姐因为她是公子身边的人,待她面上很恭敬,但是眼神里面还是不屑。
她不觉得主子对奴仆不屑有什么,但是她们既不屑又要装着恭敬讨好她。橘糖最讨厌这样了,其中二小姐最甚。
只有三小姐和五小姐不是这样,其中她又只和三小姐接触过,所以就最喜欢三小姐的。永远轻轻柔柔同人说话的小姐,不喜欢也很难吧。这府中的人也惯会逢高踩低,同从前书院那些人一模一样,橘糖脸上一时笑一时气,都没有分神再去看谢欲晚。
谢欲晚也没有做什么,只是清淡地翻着书。
‘成婚’。
不管那是江南哪家的公子,姜家为姜婳选的,同姜家都只会是一条船上的。姜婳就算能够带着季姨娘前去江南,日后日子也不一定会好过。
他看着橘糖笑着的模样,也没有戳破。
姜婳也很开心吗?
他垂下眸,不想翻书了。过了一会,他又翻开了书。
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又过了几日,他开始准备向姜玉郎辞别。
当年的事情他已经查出了一些眉目,姜家的这条线他也接上了,他需要去商阳一趟。还未等他去寻姜玉郎,有人寻上了他。
是他从未想过的人,一位看起来身体孱弱的夫人。她对着他缓缓行礼,在相似的眉目之中,他明白了这是姜婳的生母季夫人。
他让橘糖将人放了进来,入了稍暖一些的屋子。
家主的姨娘孤身前来外男院中,这在深宅中是何罪。他望着季夫人,明白她有要事。橘糖端上一杯热茶,谢欲晚看了橘糖一眼,橘糖先是将屋内炭火烧得足些,在出门去吩咐莫怀处理一路上看见的人。
谢欲晚望着这位孱弱的夫人,有礼道:“夫人寻雪之是有何事吗?”
门外的寒蝉怔了一瞬。
季窈淳没有听出其中意思,犹豫片刻之后,上前恭敬行了一个大礼。谢欲晚起身却没有拦住,他躬身手指顿了一下,随后收回了手。
季窈淳流着泪:“大人,大夫言妾身时日无多。在这府中,妾身实在无人可托付。上次妾身病重,大人非亲非故为妾身寻了大夫,大人是善人。妾身只求大人,日后如若小婳有何事,大人能否为妾身今日之求,稍护小婳一把。”
他沉眸,想起那少女洗得泛白的衣衫,姜玉郎言语之间时刻透露的偏心,被族中小辈嬉笑的日常。他沉声片刻,望向此时恰回来站在一旁的橘糖
橘糖忙上前,将人搀扶了起来。
季窈淳依旧双眸含泪看着他,谢欲晚望着她。他其实不应该允下如此荒唐的请求,说到底他同她之间,非亲非故。但他还是应了。只是举手之劳,求到了他身前,他护住就是了。
一旁的橘糖睁大眼,虽然她喜欢三小姐,但是她是她公子是公子,公子为何能应下这般要求。
谢欲晚让橘糖将人送回去,等待橘糖回来之后,他听见橘糖小声问:“公子,平日这种事情,便是族中长老那边,你也未曾应过。上次也是,偌大一个姜府如何会没有大夫,公子去同姜府吩咐一声不就行了吗。何故要用我们的大夫惹人口舌。今日也是,若是季姨娘来寻您的事情传出去了”
其实上次她就想问了,但是因为被三小姐住的院子惊讶到了所以一时忘了。橘糖想
了许久,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小声嘀咕一句:“难道公子同季姨娘从前相熟吗?”
他淡淡回了一句:“不相熟。待到回去后,你去同寒蝉说,此后三月守在姜婳和季姨娘身边,待到玉溪从暗卫营出来了,再让他回来。”
事情安排下去,谢欲晚想了想,没有同姜玉郎说自己要离开,只是说自己要出去两日,府中的公子小姐可以放两日假。
君子一诺千金。
他既然答应了季夫人就要做到,离开了姜府后面有些事情会不方便,比如姜婳身上那门婚约的事情。江南那位公子非良配,长安城中适配的公子有很多,他改日
谢欲晚淡淡想着,最后还是准备先去向姜玉郎辞行。那时他想,定下婚约到成婚也还有许多时日,他无需现在就将一切安排好。说到底,还是要问姜婳的意见。
就这样,他离开了长安。
他以为时间还够,他足够按照季夫人所言为姜婳寻一个良好的余生。
但是原来,是不够的。
离开长安城的第三日他才知晓,季窈淳死在了他离开姜府的第二日。他沉默少许,轻声道:“回长安。”
此时寒蝉将他那日所见的事情以书信的形式传了回来。
信中写着:“公子,那一日只有姜家二小姐进夫人的房间,但夫人是自缢。”
寒蝉说是自缢,便是自缢。
他看着船只调转方向,一封又一封信传来。
“公子,夫人尸骨被二小姐烧毁。”
谢欲晚垂眸看着信,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控感。季夫人的死同姜玉莹拖不了干系,但是季夫人是自缢。青年突然明白,故事的一切开始在季夫人去寻他之前。
一切尘埃落定,他终于回到了长安。他直接去寻了姜禹,将暗卫所看见的事情简单描述了一遍。
彼时姜禹和姜玉郎都在,一个人蹙眉:“玉莹去过?但是应该同玉莹无关,玉莹一个娇小姐如何能够做到杀人,丞相大人怕是误会了。下葬的事情玉莹做的确实不对,下官一定会好好管教的。”
姜玉郎也道:“不会是玉莹做的,应该是巧合。玉莹虽然有些骄纵,但是不至于害人。谢兄”
他眼神漠然,姜禹和姜玉郎都停下了嘴。思虑片刻,姜禹说道:“季窈淳人已死,丞相大人再追究也没有意义,何况季窈淳的确是自缢而亡。如若丞相大人可以开恩,下官愿意把牢中那件事情解决,或者还有什么,大人吩咐便是”
谢欲晚平淡地看着,最后道:“姜婳。”
姜禹和姜玉郎皆一惊,对视一眼之后,姜禹忙道:“是,下官这便做主将姜婳送给大人为妾。”
谢欲晚眉宇间难得带了些厌恶:“无需你做主。”
他要姜婳,不为妻,不为妾。
他只是想她能如同季夫人所言平安喜乐一生。
季夫人的确是自缢,即便他是丞相,他无法依着寒蝉一人的说辞去为人定罪。姜玉莹必然在其中做了手脚,但是季夫人已死,此刻比起帮姜婳手刃仇人,他更希望她先光明正大地脱离姜家这个苦海。就如同季夫人所言,自在活在这世间。
他暗中又派了人去保护,每日都有人将她的事情报上来。姜家此时尚不能连根拔起,他派人去寻了长安城适婚的公子。橘糖将东西整理好给他,他一个人一个人挑选着。家世,相貌,人品,最后选了几个。
是在那时候,他突然明白了姜婳那时因为婚约而产生的喜悦。这世间对于女子的规束太多,婚约已经是她能够接触到的最好逃离姜家的法子。她何尝会不知道江南亦是险境,只是再艰难的险境,在姜家面前,都算作解脱了。
谢欲晚没有挑定是哪一家公子,他寻了合适的,像当初姜玉郎将府中的公子小姐做成册子一般,也为姜婳做了个册子。橘糖看着公子在上面细致写着每个公子的家世,人品,相貌,还有家中妯娌以及优缺点,她眨了眨眼,侧过头去。
她没有见过公子做过这样的事情,但想起季夫人,她又轻轻叹了口气。
千金难买早知道。
作者有话说:
狗子在一生中最放纵自己的一次,是对着季夫人自称‘雪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