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聋牙?耳牙?”
少女声音柔软,恍若轻叹,带着困惑盘旋于狭小书房。空气中墨香浮动,从屏风后面照落进来的冬日暖阳笼着她蹙起的眉,浓黑的发,还有素衣袖下一届皓白的腕子。
一道屏风后。
谢欲晚手持一本古籍,坐在窗边。冬日的暖光
顺着窗而下,洒在他鼻尖,映出白玉的一片。他生得矜贵,眼眸清淡地恍若十二月的雪。
姜玉郎离开了,外面只有一位不相识的小姐。
即便他如今是夫子,也是外男,谢欲晚准备先不出去。等到那位小姐走了,他再出去便是了。门外的话他走远了些没有听清,等他们到了门内,他便是不想听清也不行了。
“好,小婳一定帮哥哥抄写完。”
“不必勉强,无论抄写多少,都是小婳帮了哥哥的忙。”
屏风后的姜玉郎之间一顿,他虽也觉得她抄不完,但姜玉郎这话说的,着实敷衍了些。
他以为等到姜玉郎出去,刚才乖巧的人会轻‘哼’一声以示不满。但他等了许久,只听见了笔尖触纸的声音。他向着屏风外望去,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坐在座椅上安静认真地抄写了起来。
隔着一道屏风,她也看不见他。他翻着书,偶尔会听见外面的人轻声的呢喃。
“孤本?我怎么不太看得懂。”
“不过这书既是孤本,那这世上看过这本书的人,应该都很少,我看不懂,也很正常吧。”
他轻轻勾了勾唇,随后轻声翻了一页书。
她似乎真的抄的很快,只有时候遇见生僻字时,才会磕巴一下,断断续续的声音,透过屏风,传入他耳中。
“这个字读什么……我学过吗?”
“这孤本,怎么比佛经还晦涩呀。”
突然,谢欲晚发现自己,很久没听见她的声音了。他原以为,是她开门出去了,他未注意。
结果往屏风处一看,纤细的身影端正坐在位置上,只是手中的笔迟迟没落下,像是遇见了什么难题,被映在屏风上的身影,都显得严肃了些。
然后他就听见了少女熟悉的呢喃声。
“……牙……聋牙?耳牙?”
嗯,看来是遇见难题了。谢欲晚垂眸,想了想少女刚刚口中念叨的东西,有些惊讶,居然已经抄写到那个地方了吗?
抄写得如此快,再有一个时辰,应当就能抄写完了。难怪,她会同姜玉郎说可以拆完。
或许是姜玉郎屋子里面的书都太过无趣,谢欲晚眼神偶尔会看向屏风上面那道身影。他看了几次,发现她一直保持着看那一页书的姿势,似乎很在意这个难题,都不继续抄写了。
书房中安静了片刻,传来少女轻柔的声音:“这个人怎么这么多牙?”
饶是谢欲晚向来面不改色,也不由弯起了唇。
屏风外,少女望着那个怎么也不认识的字,轻轻叹了口气。左右只是临摹,她准备先记下,以后会知道的。
可思绪停留了一瞬,她手中的毛笔又没拿稳,一下子倒下去,尾端羊毫于宣纸上晕开大片脏污墨迹。刚抄好的一页顿时毁了,她淡淡看着,又看向了那个字。
响声传到了屏风后,隔着画着花鸟的屏风,谢欲晚遥遥看着那个咬着笔头的少女许久。他看见少女因为抄书入了神,不小心唇间染了墨,反应过来之后,开始茫然无措地用帕子擦拭。
墨的滋味并不好,少女眉心都蹙起来。
她穿着一身发旧的衣裙,但是丝毫掩不住身姿的纤细柔弱。他那时淡着眸,还不知道她便是姜玉郎曾经同他提起过的姜婳。
她的唇是那种淡淡的樱红,脸红起来的时候,倒是相得益彰。
他那日一言不发,直到屏风前的身影放下古书,迎了上去。
随后,门被敲响,外面传来姜玉郎的声音。丫鬟开了门,少女眨着眼,轻轻着望向姜玉狼,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欲晚望着她的那一抹笑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后来,姜玉郎惊讶地看着手中抄写完的古籍,夸赞了姜婳几声。
谢欲晚垂着眸,看着姜玉郎很快将少女打发了出去。
屏风外,姜玉郎惊讶地看着姜婳递过来的抄写的手稿——字迹工整,极为标准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哪怕是墨痕,都恰到好处。
姜婳递给他的手稿,厚厚的一沓,染着浓厚的墨香,若是细嗅,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
姜玉郎诧异摇头,甚至来不及坐下,就站在书桌前,一张一张检查手稿。等到他再抬起头时,就看见谢欲晚从屏风后走出来。
看看谢欲晚,姜玉郎诧异道:“谢兄何时来的?”
谢欲晚回忆了番,嗓音清淡:“日午前。”
姜玉郎想起姜婳,将手中的手稿放下,笑着道:“是怕吓到小婳吗?小婳的确有些胆小,麻烦谢兄了。”
谢欲晚平淡重复了一遍姜玉郎对姜婳的评价:“三小姐平日是一个胆小的人吗?”
姜玉郎点头,无奈道:“在我所有妹妹中,小婳最胆小了,怕鸡,怕鹦鹉,怕兔子,有时呀,甚至都不敢同人说话。”
谢欲晚不置可否。
似乎是他的这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姜玉郎话多了起来。此时门半开,黄昏的光顺着门缝倾洒入室,谢欲晚淡淡听姜玉郎讲他记忆中的姜三小姐。
“三妹妹虽然胆小,但是乖巧。只是不爱读书,一连气跑了数任夫子”
谢欲晚望着姜玉郎,清淡听着,只觉得人性本偏颇。
每每姜玉郎同他描述姜玉莹时,恨不得搬光了书中的赞美之词,日常挂在嘴边的就是:“玉莹秉性温良,极为聪慧,七岁能文,九岁作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同样是说给
他听,到了描述姜三小姐时,就变成了“胆小但乖巧”。他不是没有见过姜玉莹,适才也见了姜三小姐。姜玉郎这一番对比,实在偏心。
但也是常事,只是他想着适才少女轻柔望向姜玉郎时期待的眸光,手不由停了一下。
谢欲晚不再说话。
他本就寡言,姜玉郎也习惯了。世人眼中风光霁月、位高权重的公子,在他这,依旧是那个在书堂便展露野心的少年。
那时,谢欲晚便寡言,这些年下来,话更少了些。昨日圣上见了他,都在抱怨:“玉郎,欲晚最近一月同孤说的话,不过十句。”
姜玉郎是知道谢欲晚的,这人,一句话超过十字都难。
圣上那么一说,那时在御书房中,姜玉郎差点就笑出来。主要是能让圣上露出那般哀怨的神情,这世上,也只有欲晚能做到了。
谢欲晚不理会他,姜玉郎就开始细致翻阅姜婳抄写的古籍了。小婳抄写的速度虽然很快,但细节应该不太行。不过,这也怪不得小婳,能够一个下午抄完,已经很厉害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姜玉郎再次翻开了手稿,一字一句地认真核对着。
谢欲晚一眼便知道姜玉郎在想什么,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舒服。
他看着姜玉郎,果真,姜玉郎面上的神情几番变化,先是惊讶,而后稍稍严肃起来,最后,多了分惋惜。
姜玉郎蹙眉,一边核对着最后的几页,一边小声道:“我这庶妹竟还有如此天赋。即便换做我来抄写,要抄写得如此工整有序,毫不遗漏,也起码需要两日。只是可惜了,她素日不爱诗文。”
谢欲晚没有打断姜玉郎的喃喃自语,他的眼眸落在少女清秀的字迹上,平淡道:“看来,三日还是长了些。”
姜玉郎:
想了想,姜玉郎说道:“小婳今日未去学堂,我同她说了,她明日应该会去了。”浅淡说了这么一句,姜玉郎又满眼珍惜地看向手上即将交还给谢欲晚的孤本。
适才被他翻过核对过的少女临摹了一下午的东西,就被他随意地放在一边。冬日的风从外面吹过来,那一沓宣纸眼见着就要被吹落在地上。
姜玉郎丝毫未察觉,谢欲晚平静地看着,在纸张要落下之际,他走上前将一沓纸收好了。
此时,姜玉郎看着手中的古籍,依依不舍地递还给他。谢欲晚清淡看着,手压在少女抄写过的雪白的宣纸上:“我记得姜兄生辰快到了。”
姜玉郎哑然:“是,还有一两月。”
青年垂着眸,眼神停留在少女纤细秀丽的字上,有形无骨。他淡声道:“那这古籍便当欲晚送给姜兄的生辰礼吧,只是姜兄需借欲晚三日,欲晚好临摹一份。”
姜玉郎顿时喜笑颜开:“多谢谢兄,何须临摹。”说着,他将书桌上姜婳临摹的那一份递给谢欲晚:“谢兄用这份就好。”
谢欲晚淡然接过:“好。”
青年的手修长,印在雪白的宣纸上,微微弯曲,骨节分明。
隔日。
谢欲晚依旧是授课一刻钟前去了学堂,最后面那个位置已经坐了人,少女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简单地簪了根银钗。
他只清淡看了一眼,就讲起了课。等到距离下课还有一刻钟时,他如昨日一般讲了一段古书中的诗文——是昨日‘很多牙齿’那一段。
青年的嗓音清淡:“聱(ao)牙诘屈。”
他望向最后一排,发现少女正垂着头,垂着眸地望着手下的书。
谢欲晚:
他明明已经没有讲书中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