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子照先前是清流一党,与我交好过,我问你为何杀他,你始终不肯答,只笑着说,‘斩你一条肱骨,你可生气?’……老师,你还记得我说了什么吗?”

见乐无涯没有回应,他也不气不恼,自顾自说下去:

“我说,‘我没有肱骨,只有工具’。你说我凉薄,我回你‘教不严,师之过’……”

项知是细数着他们对话的字字句句,仿佛那对话犹在昨日。

“你嘴可真坏。你说,你只负责教我骑射,其他的课教坏了,归其他师傅管,你概不负责。”项知是的声音渐渐转柔,“……我那时候才发现,你的白头发怎么那样多了。”

“你那时候已经很昏沉了……老师,我后来问你的那句话,你还记得吗?”

这件事,乐无涯当真是不记得了。

彼时的他重伤在身,世上所有的声音落在他耳里,都像是隔水传来,影影绰绰的,实在听不分明。

他能与项知是调笑,已经是强弩之末、勉强为之了。

项知是也不需要乐无涯知道。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道:“我问,‘老师,我可与你共白发’?”

乐无涯心神一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好在,最终他把控住了,只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悲悯的温柔之色。

这却又一次刺激到了项知是,逼得他把一件件往事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像是个急切的孩子,一样样把自己收藏的珍宝给眼前人看。

可眼前人对他的焦躁无动于衷,只劝道:“七皇子,别说了,我的水囊里还有些水,喝下去,润一润喉咙吧。”

这不是项知是想要听的话。

于是,他无视了乐无涯的劝说,只顾着自己的一腔情绪,一时欣喜若狂,一时万念俱灰,只能一句句地说下去,直到喉头充血,嗓音嘶哑也不肯停下。

他发出的一个个音节,都带着破碎的执念和惶恐。

在乐无涯的印象里,项知是从没一口气说过这样多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