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白发依旧

时光,是最冷酷的雕刻师,也是最沉默的见证者。

几十年光阴,弹指而过。曾经以铁血手段统一北狄、踏破南昭的壮年帝王,如今也已走到了人生的黄昏。秦御的鬓角早已染上了霜色,与当年陆辞昭决绝而成的满头银白,竟是如出一辙的刺目。只是,他的白发是岁月所染,带着征伐的疲惫与等待的沧桑;而地宫深处的那位,白发依旧,容颜未改,仿佛被时光彻底遗忘,凝固在了砸碎玉玺、以身殉国的那一刹那。

北狄的朝局,在他晚年愈发强硬乃至酷烈的统治下,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地宫的修建早已完成,但那巨大的消耗所带来的后遗症,如同蔓延的地火,在帝国的肌体下悄然燃烧。各地小规模的反抗与骚乱时有发生,朝中暗流涌动,关于继承人的问题更是讳莫如深,无人敢轻易提及。秦御似乎对此漠不关心,他的精力,除了用于以铁腕维持这庞大帝国的表面稳定外,几乎全都倾注在了一处——那座深埋于倾宫之下的幽暗陵寝。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般频繁地、带着激烈情绪前往。如今的探望,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融入骨血的本能。他屏退所有随从,独自沿着那条秘密的、盘旋向下的漫长阶梯,一步步走向地心深处。脚步不再如当年那般迅疾有力,而是带着一丝属于老人的、刻意的沉稳。玄甲早已卸下,换上了寻常的墨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那深入骨髓的帝王威仪,只是这威仪之中,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孤寂。

沉重的玄铁秘银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门内,是与世隔绝的、永恒的寂静与冰冷。

寒玉砌成的寝殿,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墙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与各色宝石,散发着柔和而恒定的光芒,将殿内映照得如同虚幻的梦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由各种珍奇香料和寒玉本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千年不散。水银河流在预设的沟渠中无声流淌,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秦御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寝殿中央,那张巨大的寒玉榻上。

陆辞昭静静地躺在那里。

依旧是那身明黄的南昭帝王常服(秦御固执地保留了他最后的模样),银白的长发如同流泻的月光,铺散在冰冷的玉榻上,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近乎透明。他双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精心封存的白玉雕像,美丽,却没有一丝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