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字像块冰,砸进季如歌心里。她离开时,似乎还不到四百。车队穿过愈发冷清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之前北境商队买下的那高墙深筑的货栈后院。

沉重的后门打开,又迅速关上。伙计们沉默而迅捷地将一箱箱物资搬下车,尤其是看到有不少粮食后,眼里都带着光。

紧接着忙小心警惕的看向四周,然后快速搬进幽深的地窖。

季如歌没有去地窖,她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最深处一间安静的书房。管家垂手肃立,递上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叠信件。

“东家,”管家声音压得极低,“您走后,粮价一日三跳。城西刘记米铺,前日刚偷偷运进一批粮,夜里就被饥民砸了铺子抢光,掌柜的被打断了腿。昨日,南城‘人和当铺’遭抢,几个抢粮的饥民被巡城司当场格杀,尸首还在菜市口挂着示众。还有……”管家顿了顿,声音更低,“城隍庙后那片‘人市’,如今……如今连七八岁的孩子都有人挂牌了,只要两斗……两斗糙米……”

季如歌面无表情地翻着账簿,指尖划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粮价数字,六百五、六百八、七百……最终停留在几行刚用朱笔添上的小字上。

她合上账簿,走到窗边。窗棂外,是货栈内院高耸的、隔绝一切声响的青灰色砖墙。墙内,地窖深处,是刚刚卸下的、来自北境苦寒之地的十多万斤粮食。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整座京城。一条偏僻的死胡同深处,那扇破败的木门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旋即又紧紧合拢。门内,油灯的火苗比前几日更加微弱,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如同鬼魅般晃动的阴影。

炕角,两个孩子蜷缩得更紧,像两片在寒风中挨在一起的枯叶。大的那个把脸死死埋在妹妹单薄的肩窝里,身体抖得像筛糠。小的那个睁着懵懂却充满恐惧的眼睛,看着灯下那两个沉默的剪影。

男人和女人依旧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盏飘摇的油灯,也隔着比黑夜更深的绝望。桌上,那只空碗依旧倒扣着,碗底积了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