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这些色!”季如歌指着那些彩布,“靛蓝做袄身,领口袖口滚一圈赤红边!姜黄做姑娘穿的,掐个腰身!紫色染小坎肩,给娃们穿!要轻!要俏!更要暖!”
样式也是新的。不像老棉袄那样臃肿直筒。季如歌拿着炭笔在草纸上画:短款的,利落;长款的,收腰;坎肩,轻便;还有带翻毛领子的,看着就暖和。王木匠带着徒弟日夜赶工,用硬木做出合身的版样,裁布妇人按着版样下刀,又快又准。
缝纫机真正唱起了主角。几十台机器同时开动,哒哒哒哒哒……!声音汇成一片密集的、永不停歇的急雨,盖过了窗外的风雪呼啸!填好绒的袄片在针尖下飞快地结合,翻转,缝合。
熟练的妇人,脚踩踏板如飞,手指翻飞如蝶,一件成型的袄子,从裁片到缝好最后一道线,竟只需小半个时辰!比手缝快了何止十倍!
厂房角落堆成品的地方,彩色的小山眼见着往上蹿。靛蓝的、赤红滚边的男袄,姜黄掐腰的女袄,淡紫的小坎肩,厚实的长款羽绒大氅……轻飘飘,蓬松松,摸上去又软又暖。
孙婆婆拿起一件刚做好的女袄,对着油灯细看。针脚细密匀称,收腰的曲线流畅,姜黄的颜色鲜亮喜人。她掂了掂,轻得像捧着一团云,可那暖意却是实实在在透过布料传到了手心。
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这轻暖漂亮的衣裳穿在南边那些怕冷的夫人小姐身上,看到白花花的银子顺着商路淌回北境。
第1516章 北方大丰收,京城缺粮急
“再加把劲!”季如歌的声音在哒哒的缝纫机轰鸣中响起,“库里鸭绒鹅绒管够!布匹管够!做出多少,商队开春就能拉走多少!银子,就在咱们这针尖线脚里!在咱们脚底下这踏板上!”
妇人们没人抬头应和,但脚下的踏板踩得更快更稳了,手指翻飞得更利索了。哒哒哒哒哒……!
季如歌看着她们干劲满满,表示销量好,大家都有奖金,争取来年大家家家存款过万。
此话一出,惹来众人哈哈大笑,当下干劲更足了。
谁不想资产过万呢!
缝纫机的歌唱越发激昂。明亮的工作台照亮整个库房,映亮了一双双充满希望和干劲的眼睛。窗外是深不见底的寒冬和呼啸的风雪,窗内是滚烫的炉火、喷香的饭食、飞转的机轮和堆积如山的、即将变成滚滚银钱的彩色暖云。这雪,封得住路,封不住这缝纫机唱响的、北境人挣命的银钱歌。
驿马嘶鸣,四蹄腾踏,泥点飞溅在官道两侧的枯草之上。骑手伏在马背上,脊背弓起,任凭风灌满衣袍。
他怀里的文书,墨迹未干,沾着北境的风尘,也沾着北境的消息:仓禀皆满,新粮压旧粮,仓门板缝隙里,竟有谷粒漏出。
京城在望,但城门外的官道旁,景象已与文书所述全然不同。人烟稀落,土地干硬,只零星散落着几片枯黄菜叶。
押粮官陈襄勒马,目光扫过路旁几个蹲着的人影,衣衫褴褛,眼神枯槁,直勾勾盯着他座下的马匹。陈襄心中一紧,挥鞭催马,疾驰入城。
京城坊市,弥漫着一股焦糊与陈腐混杂的气息。粮铺门前,木牌高悬,墨字刺眼:“糙米售罄”、“新粮未至”。偶有开门的铺子,门前挤满人,推搡吵嚷。
陈襄靠近一家粮铺,只听伙计尖声报数:“今日糙米,一斗四百钱!”人群里顿时炸开一片惊怒的抽气与绝望的咒骂。昨日还三百五十钱,一夜之间,竟又涨了五十。
当铺门槛几乎被踩平。陈襄路过时,见一老汉哆嗦着递上一件半旧的厚袄,掌柜眼皮也不抬,两根枯瘦的手指捻了捻袄面,吐出个冷冰冰的数字:“十五钱。”
老汉嘴唇颤抖着,浑浊的眼里是乞求,声音微弱:“掌柜……再加些吧?家里……锅里没米下啊……”旁边一个妇人,死死抱着个半旧的铜盆,盆沿磨得发亮,显然是她最后一件能拿出手的东西了。她的眼睛红肿,深陷在眼窝里,像两口枯井。
更远处,一个衣着尚算整洁、却沾满尘土的男人,手里捏着条镶玉的腰带,玉质尚可,只是丝绦磨损得厉害。他低头盯着腰带上的玉,手指用力得发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陈襄心口堵着硬块,他本该押送北境余粮的文书入京,此时却感觉那满纸丰登的字迹异常刺目。他调转马头,直奔户部仓场司。
仓场司衙署里,却弥漫着另一种气息。茶烟袅袅,几位主事围着炭盆坐着,手捧热茶。陈襄解下背上的文书卷筒,双手奉上。
一位胖主事懒洋洋接过,拆开火漆,目光扫过北境“仓禀充盈”的报喜文书,脸上不见波澜,只从鼻子里哼出个模糊的音节,便将文书随手搁在堆积如山的案牍顶端,那案牍上已落了一层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