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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午的光阴在树底下翩跹而过,几个瞬间人们以为自己已经老去。

到夜,窦尧拉了李蓬蒿到西厢房,与他轮过几大白后,拍着肩膀,酣畅声道:“我的蓬蒿兄,可苦了你今日!”李蓬蒿笑骂他:“知道我苦,还半句不替我解围。”窦尧:“她们个个是什么秉性,我不事先与你透过题了么。再说,替你解围,我岂敢!你也看见,家里头那些个婆娘,几个是省心的?你啊,成亲后就明白我苦楚喽。”李蓬蒿笑道:“说得我这时竟怕起来。”窦尧道:“不必怕,啊,窦兄也是过来人。夫妻相处之道,就在一个‘让’字。”

“娇连,是吧,爱吃的就那几样,嘉庆李、哀家梨、古楼子、糍糖粿,生气了,就买来,她不用你哄的,吃了就气消了,啊,还气,还气你就说几句好听话嘛,要考进士的人,几句好听话也不难,是不?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是不。”李蓬蒿连连点头,窦尧又继续:“她平日里性子闷,你多带她出去,什么歌舞戏、弄参军,都带她去看看,她嘴上不稀罕,心里到底是开心的。买东西也是,啊,省俭惯了这小娘子,跟老太婆似的,给她买什么,都先剐你一句乱花钱,你得知道,不是真心话呵!她心里头开心着呢,你给她买,你也开心。”

李蓬蒿点头,给他把酒筛上,窦尧又道:“还有······”未毕,被李蓬蒿打断:“窦兄,这些话,你都说了要近百回了。”窦尧微愣:“是么。”一转念:“她还有,她夜里······”“容易醒,一醒发现旁边没人就睡不着,所以我得早些回,睡得也尽量早些。”闻言,窦尧胡须微颤,彻底没话了。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对着案上的烛火沉默下去。

过了半晌,郁郁憋出来一句:“照顾好她。”

李蓬蒿拍了拍他的肩头,应:“放心。”

贞元三年,宰相杜参遭御史台检举勾结节度使,在家蓄养侠刺,被贬郴州别驾,其在朝亲党李鹔出为滁州刺史。李鹔次子李蓬蒿与当朝太常少卿窦尧之女系有婚约,为免牵累旁门,李氏废约受杖六十,不复成婚。

六年,窦尧迁吏部尚书;十一年,另订亲裴氏嫡次子裴陡行。

雪又渐次地落了。

街上蓝阴阴的,没有人。间或几声狗叫,但见不到狗的身影,像响在隔壁曲巷,拐过去看,却是没有。有些人家甚至开着门,风雪里吱呀吱呀,吹开了,又用力地闭上,以为是有人进出,然而门内只是黑黢黢的。月下的渠水静静流淌,有时飘过几艘野舟,艄公的蓑笠就轻轻挂在船桨杆头。就着月色将一百零八坊走过,几乎疑心雪下的长安城是大山深处的兵马俑。这时柳暗花明,看到礼部南院内的科举考场灯火通明,不能不说是吓人的。

都堂那边脚步纷沓,应是有考生已全部答毕,交过考卷,在前廊候着,等待考试结束全部放行。有胥吏和金吾卫在呼喝,骂的也是考生,说些安分守己的话。风声呼灌,墨牒交碰,纸页掀动,月色与雪色之间的科举考场仿佛前朝屏风上的影画,晕晕的黄色灯火里透出各色人影,外人见了以为里中熙熙攘攘,次晨去看才发觉是枯山野岭,不由得疑心是聊斋。

“这些年她们都在记挂你。尤其我那个侄媳,一直念叨,说江南那边杏花开了,答应你的要与你去看。”

李蓬蒿手持横刀,一语不发。半晌,才沉喉开口道:“萧娘子身子如何。”

窦尧:“很好,托了你当年的方子,胃病没再犯了。”

“秦娘子呢?”

“她苦些,大儿子没了,前些年险些将眼睛哭瞎。”

“鱼娘子苦。”

“是,谁死了夫君不苦呢。”窦尧叹道,“她有志气,宁死不再醮,就念着余生服侍好公婆。我说她那样好的人,困死在我们窦家,可惜。”

“人生难料。”

“人生难料。好在我那傻儿子,还有那个痴妹妹,都成家了,也算过上安稳日子。”

李蓬蒿冷笑一声:“跟你过,日子安稳不了。”

窦尧面上一塌,旁边的裴陡行抢声说道:“李蓬蒿,说句公道话,你不必要在这里含沙射影。当年那门婚事,是你李家先废的约,窦家没有强逼,你们觉得委屈,那是你们自个儿的事——跟一个朝廷逆徒亲善,被牵累被贬谪,怪得了谁?依情依理,窦家都没有陪同你们受罪的义务。”

话毕,李蓬蒿没有应声,然而窦尧却先作了一句呵斥。听到呵斥,李蓬蒿心中顿感怀念,遥记起那个通婚书的下午,窦也是这般拿十分桶装三分水,雷声大雨点小,听着处处都有他的声喉,实则无一处落实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