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一脸抱歉与温文,仿佛不小心弄污了我的衣袖,又仿佛为我泡了茶、不经意间烫了手:
“你放心,为了安迪,我会让你走得没有痛苦。”
这一句温和的安慰,好比一百句变态的恐吓。
一滴,两滴,三滴……
我之所在,是一间病房。而以载淦做事之周密,此时病房内,完全没有第二个人。
窗外天色已暗,惟夜雨点滴而来。
我与载淦,四目相对。一个凶手,坐在被害人的床前,脉脉温情、眼眶含泪——
这场面,竟然还有点温馨。
“你别怕。我娘走时,我也是这样,隔窗远远地看着她。她见了我,便微微一笑,闭上了双眼……你知道吗?我这一生,从没怎么快乐过。我只愿与安迪过平凡的日子,但这世上,尽是战火连天,平凡人只有受苦的份。像我们这种人,生在这样的地方,若不能建功立业,便只有万劫不复……我别无选择……”
一阵刺痛——
针头,推入了我的血管。
窗外的雨,已渐渐稀了。那风声呼啸,惟有片片黄叶、无能为力地粘在窗边。
载淦看那秋雨与落叶,幽幽道:“人都说我清廷大厦将倾,我却想以一己之力回天。我人微言轻,只得出此下策。有朝一日,待乱党肃清、朝政清明,也杀尽那些洋狗,待清平盛世,我大抵也老了。那时,我会带着安迪归隐田园……”
他说着这样的话,自己也知道没有可能。
于是,他再也没有说话。
此刻万物无声,他的指尖,轻轻用力,那注射器中的药物,正往我的血管中推送……
窗外,每一声“滴答”,都如敲响我的丧钟。
雨声滴碎秋声,那注射器每推进一毫米,我的血管里,都一阵阵的发凉……
我不知道载淦的药瓶里装了什么,而所谓没有痛苦的死法,又会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