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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显眼的,便是各村镇县衙门口,那新立起来的“漕粮折银公示榜”。白纸黑字,写明了本年本地折银的核定价格、计算依据,虽往往只含糊写着“参酌本县主要粮市某月至某月市价之平允”,以及各家各户需缴纳的银钱数目。

这“公示” 之举,本身就如一剂微弱的强心针,让惶惑不安的百姓至少能提前知道自己该准备多少钱,少了些任人宰割的茫然。

偶尔有胆大的书生或乡老,对着那“计算依据”指指点点,嘟囔着:“这参酌的究竟是哪个月的价?怎地比俺昨日去市集问的低了这许多?”

却也大多被身旁人拉住,劝道:“罢了罢了,朝廷肯张榜已是开恩,总比往年一抹黑强些,仔细祸从口出!”

御史台和户部派出的巡查使,也确如旋风般,在初期巡视了几个州县,雷厉风行地拿下了两个撞在枪口上的、贪墨太过明目张胆的末流小吏,抄没家产的告示贴得满城都是,一时倒也震慑住了一些心思活络的地方官。

至少,在明面上,再无人敢公然叫嚣着要按十年前旧例征收了。

剥削的程度,从原本可能骇人听闻的十倍暴敛,被稍稍压制到了三五倍盘剥,于百姓而言,负担依旧沉重得需要砸锅卖铁、典子卖男,但比起最初预想的最坏情况,竟生出一种不幸中的万幸的可悲错觉。

青赫玮严查苛吏的姿态,也经由官府的宣扬和些许清流官员的肯定,勉强为她挽回了一点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望。

部分不明深层黑幕的士绅,甚至觉得陛下或许真有心整治吏治,只是积弊太深,非一日之功。

然而,这层薄薄的成效之下,汹涌的暗流从未停止。

在更广袤的、天高皇帝远的外省州县,那参酌市价之平允者的规定,成了萧党地方官与豪强粮商勾连的完美保护伞。

她们操纵市价样本,只选取粮价最低时段或偏远地区的价格记录,甚至直接伪造数据,最终核定出的所谓平允价,依旧远低于真实市价,盘剥仍在继续,只是变得更加合规,更难抓住把柄。

御史台的核查,在经历初期的风暴后,很快便陷入了疲于奔命和重重阻力之中。

萧党势力盘根错节,地方官官相护,报上来的文书账册做得滴水不漏,巡查使往往查无可查,或是在深入调查时遭遇各种“意外”和“拖延”。有限的清流御史,如同陷入泥沼,举步维艰。

而最让保皇党焦头烂额的,是那日益加剧的国库空虚。

那笔为了贴补折银差价而设立的调节基金,如同一个无底洞,每月都需要填入巨额的银钱,才能勉强维持那个“剥削稍减”的假象。

户部尚书李元明的眉头越锁越紧,国库的存银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与此同时,常平仓依旧大多空置,皇帝拖延拨付内库银的态度,成了萧党攻讦她“吝啬虚伪、空喊惠民”的又一铁证。

百姓们很快发现,朝廷的德政雷声大雨点小,她们的日子依旧艰难。那公示榜上的数字,依旧让她们喘不过气。渐渐的,最初的些微感激变成了更深的失望和怨愤。

而在这怨愤中,一种声音开始在街头巷尾悄然流传:“唉,看来丞相大人也是有心无力……”

“是啊,丞相大人好不容易争来的好政策,到底是被下面的贪官和……唉,给弄坏了。” 这模糊的怨气,正如萧清川所算计的那样,悄然转移着焦点。

青赫玮坐在御案前,看着各地报上来的、看似平稳却暗藏危机的文书,心中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她们只是用宝贵的国库银钱和有限的威慑力,勉强糊住了一个正在不断裂开的疮口。而萧清川,正冷笑着等待这糊口的纸被彻底冲垮的那一天。

她的处境愈发艰难,贺肆言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她如今也没得选了。

“你便是萧凤鸣?”

御座之上,青赫玮微微前倾着身子,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阶下卓然而立的少年娘。

这便是近来在和诗城声名鹊起,甚至隐隐有震动朝野之势的萧家嫡子萧凤鸣。这是青赫玮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审视她。

眼前这人,身姿挺拔如松竹,穿着一身素雅而不失风骨的月白长衫,外罩一件青灰色狐裘氅衣,眉目疏朗,面容清俊,乍一看去,气质温和,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清冷沉静,与想象中萧清川那般老谋深算、咄咄逼人的模样相去甚远。

不像。青赫玮心中下意识地浮现出这两个字。她锐利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风清绝的眉眼鼻唇,试图从中找出更多萧清川那个老贼的影子。

确有那么几分形似,尤其是那鼻梁的线条与紧抿的唇峰,隐约能窥见血脉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