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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清绝看着他冻红却依旧带着笑的脸,声音沙哑中带着一丝探究:“田小哥既然能拿出钱来帮我治病,想来日子也还过得去。何必……非要找我这么个病秧子,平白拖累自己呢?”

田招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圆圆的杏眼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看自己灰扑扑的前半生。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大勇姐有所不知,我今年十五了。家里头……上头压着两个哥哥,下头还拖着四个弟弟,我爹爹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不知是男是女。

一家子十几张嘴,就靠那点子贫瘠地里刨出来的食儿,还有娘亲偶尔打零工那点微薄的铜板,日子紧巴得连喘气都难。”

他顿了顿,转回头,那笑容又挂回脸上,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凉的麻木:“在北疆这苦寒之地,像我这样的男儿最是不值钱。

无非两条路,要么被爹娘草草寻个买主卖了,要么胡乱找个能出得起几斗米当聘礼的人家嫁了,好给家里换点嚼谷。横竖……都是用来贴补家用的物件儿罢了。”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田招妹单薄的旧袄上,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骨:“你说是不是?如今这世道,我们这样穷窝里爬出来的男儿,活得……跟那圈里的牲口,又有什么分别?”

他猛地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风清绝。那双杏眼里,没有泪水,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捶打后淬炼出的、近乎执拗的明亮,像雪地里顽强冒出的一点火星。

“但是,明女君,”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我不认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能冻伤肺腑,却也让他的眼神更加锐利:“我大哥叫田盼妹,十四岁那年,被爹娘卖进了城里最低贱的窑子,如今是死是活,没人知道。

我二哥田来妹,十五岁生辰刚过,就被家里收了邻村一个六十岁老寡妇的三斗陈米,硬塞过去做了填房!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第147章 泥炭砖

他嘴角扯出一个带着血气的笑,那笑容里是无数个暗夜里咬牙吞下的血泪:“我不认这个命!所以我豁出命去,从那个家逃了出来。”

他没说自己被爹按在雪地里毒打了多少次,也没说揣着半个窝头在山里躲了三天,只轻描淡写地带过:“我跑来庆安城后,在李大夫的济世堂门口跪了整整两天,磕破了头,才求来了一个打杂兼学徒的活计。

我拼了命地干活,赚那几个铜板,大半拿回去堵娘爹的嘴,才勉强没落得跟我两个哥哥一样的下场。”

田招妹的胸膛微微起伏,那番话像是耗尽了他积攒的力气。他望着风清绝,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和期盼:“我知道,像我这样出身、这样不值钱的男儿,会的东西少,见识也浅,不敢有什么大志向。”

他声音轻了下去,却带着一种强烈的渴望:“我最大的念想,不过是想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能挺直了脊梁,自己选一条路走。哪怕……哪怕最后选中的妻主,就像你现在这样,是个穷困潦倒的病秧子。”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锁住风清绝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成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倒像落了泪:“那至少,是我田招妹,自己睁开眼选的人!”

风清绝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男,田招妹这样的男人,她确是头一回见。

京城里的世家公子,纵是温润如玉,眼底也总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即使是不受宠的也至少不会落得个像他这般在泥沼里挣扎求生的境地。

眼前的少男方才从被发卖、草草嫁人的噩梦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未愈的冻疮与伤痕,说起“不认命 ”三个字时,眼神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钢。

她见过太多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人。

凤京街头那些麻木的乞丐,北疆墙角缩成一团的病患,她们眼里早已没了光,只剩下对苦难的逆来顺受。

可田招妹不一样,他的脸颊冻得青紫,嘴唇裂着口子,说起自己的遭遇时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自怨自艾的阴翳。

那双眼杏眼里的光,不是未经世事的天真,而是从刀割般的寒风里、从一次次挣扎求生里,硬生生熬出来的韧劲。

他期待的不是锦衣玉食,不过是 “自己选的妻主”、“像个人一样活着”这样卑微的愿望,却比多少豪言壮语更让人心头发沉。

风清绝扶着拐杖的手没动,指尖却微微发热。

这北疆的雪,终究没能埋掉所有的火苗。

“不必了,”风清绝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疏离,“田小哥还是另觅良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