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脚在桌下不轻不重地碰了黎思忆的靴尖,见对方缩回脚,眼底掠过丝促狭的笑意。
风清绝用公勺舀了勺汤,骨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这暖锅子确实暖身,只是瞧着对面几人的模样,倒比前世出去打仗时匆忙体验过的一次暖锅子更添几分微妙。
漆淮序始终垂着眼帘,夹菜时总避开时以蓝伸过来的方向;曲折枝刚把黎思忆面前的空碟挪开半寸,就见时以蓝的公筷擦着碟边落进锅里。
第144章 民情
“多吃点。” 风清绝往司遥之碗里添了块豆腐,余光瞥见时以蓝又要往自己碗里堆东西,抬手按住他的手腕,“自己吃。”
时以蓝噘了噘嘴,却在看到司遥之碗里的豆腐时,忽然笑了:“还是妻主心疼正君,知道他爱吃软和的。”
话音未落,就见漆淮序往风清绝碟里放了块炖得极烂的牛腩,不多不少,正好是她往日爱吃的量。铜炉里的炭火渐渐弱下去,锅沿的热气却丝毫未减。
这暖锅子倒是和火锅很像只不过没有火锅那么方便。
风清绝暗自思忖着面上不显,一餐饭在平和的氛围里结束,众人散去时,廊下的雪又厚了几分。仆夫们收拾着碗筷,铜炉里的炭火已渐成灰烬,屋里却还残留着食物的温热香气。
司遥之照例得到风清绝的特殊关照,被她牵着往卧房走。北疆的夜格外静谧,只有两人踩在雪上的 “咯吱” 声。到了床边,风清绝替他解了衣衫只留下里衣,又掖好被角,才在他身边躺下。
“冷不冷?” 她轻声问,指尖探进被窝,握住他微凉的手。司遥之摇摇头,往她怀里缩了缩。风清绝便轻轻拍着他的背,节奏缓慢而轻柔,像春日拂过湖面的微风。
在这安稳的轻哄中,司遥之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眼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风清绝望着他恬静的睡颜,听着窗外风雪渐小的声音,也缓缓闭上了眼。
一早,窗外的天还浸在墨色里,檐角的冰棱偶尔滴落融雪,在寂静的院子里敲出清脆的响。
风清绝已换好一身灰扑扑的粗布棉衣,针脚不怎么细密料子也格外粗糙,领口和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与她往日的常服截然相反。
棉衣不算厚实,衣摆微微贴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更显利落。她低头看了眼枕边人,司遥之还陷在酣睡中,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得像檐下晃动的灯影。
她起身时动作轻得像片雪花落地,穿鞋、拢袍,连系带都刻意放轻了力道。
刚走出院门,就见枕书候在廊下。这位王府后院的管家,见她出来,习惯性地想屈膝行礼,目光触及她身上的粗布棉衣时,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脚步顿了半分。
枕书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下,心里满是疑惑:北疆天寒地冻,王姬怎么穿得这般单薄简陋?可他深知自己的本分,脸上丝毫没显露出来,只是垂着眼,静待吩咐。
“等郎君们醒了,该用早膳用早膳,该理事理事。”风清绝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拂过廊柱上挂着的灯笼,“不必寻我,晚些自会回来。”
枕书垂首应道:“是,主上。”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异样,只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又扫了眼那件单薄的可怜的粗布棉衣,随即迅速收回,恭送风清绝离开。
风清绝没再多言,推门时带起一阵寒气,很快便消失在院外的暗影里,只留廊下的羊角灯还亮着,在雪地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
甫一踏出府门便足尖点地,运转轻功转瞬便消失在墨色的晨雾里。
她在僻静处停了脚,伸手将原本束得整齐的头发揉得散乱,青丝混着棉絮般的雪沫贴在颊边。袖袋里那张看不出原色的头巾被扯出来,胡乱罩在头上,只露出半张脸。
指尖沾了些墙根的冻土,往脸颊、下颌一抹,原本白皙的肌肤顿时蒙上一层灰败之色。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只有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薄茧,指节修长,绝非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该有的模样。
风清绝眸色微动,索性沉息敛气,将一身武艺压得只剩三分力气,连脚步都刻意放缓,带着几分虚浮踉跄。再运起一丝异能,让脸色透出久病般的蜡黄,嘴唇也失了血色。
墙角有根被雪压断的枯枝,她拾起来充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此时城门刚开,几个背着菜篓的农人正缩着脖子往里走,嘴里呵着白气抱怨着严寒。
风清绝混在她们中间,佝偻着背,偶尔还咳嗽两声,那副穷苦病弱的模样,竟没引来半分怀疑,就这么随着人流,缓缓踏入了庆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