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长盈城中的祸乱我会解决,”奚未央用指尖,轻轻地点了点顾鉴的眉心,他道,“但我希望,一切都能如同事发之前,逝者诚然无法挽回,但是活着的人,我不要他们记得。”
妖兽凶悍暴虐,来得又突然,至今短短时间,死于妖兽利爪之下的修士与百姓,恐怕已超百人,若不能及时终止,只会伤亡更大,然而这数百人虽多,可与整个长盈城数万之众相比,又显得十分渺小了。奚未央不论是出于私心想让无方节顺利举行,还是为北境与玄冥山着想,要将这场祸乱的消息掩埋,最简单直接的方式,便是让这座长盈城中的人“不记得”。
篡改记忆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尤其是大规模的篡改一城人的记忆,若非拥有与记忆相关的神器相助,剩下唯一可行的方法,就只有场域。
场域之中,开启它的人,便是一切的主宰。
让受难之人被遗忘,对于逝者而言无疑是不公平,甚至是悲哀的,可如果记得这些事,只会导致更多更大的麻烦的话……顾鉴沉默迟疑了片刻,最终却还是答应了奚未央:“今天的长盈城中,一切如常,没有发生过任何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顾鉴这话,说的很是微妙,能够被他篡改的一切,都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而篡改多少,操纵的权力在顾鉴的手中。顾鉴有些无奈的想,或许自己才是那个最纵着奚未央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奚未央永远都可以在顾鉴的身边做任何他想要做的事,因为顾鉴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不会约束他,也不会恐惧他的存在。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奚未央竟然一瞬迸出了些孩子般的激动与欢喜,他飞快地亲了亲顾鉴的脸颊,和他说:“谢谢你,阿镜!”
顾鉴忍不住也笑了,他问奚未央:“要篡改一城人的记忆,同样不是易事,皎皎,我是不是应该不要脸一些,问你多讨一些报酬?”
毕竟顾鉴原本的计划也可行,只是后续有些难办,若有心人刻意操纵舆论,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将玄冥山置于风口浪尖,如今则是顾鉴虽然受累些,但一劳永逸,免去了之后的种种麻烦事。……顾鉴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应该不要脸些的,他和奚未央说:“你给我画点饼,诱惑我一下呢?”
奚未央:“……”
奚未央茫然不解:“画点饼?”
顾鉴突然羞涩,他冲着奚未央拼命眨眼,努力明示道:“比如……你之前答应我的,不如就,再加两次?”
奚未央:“……”
奚未央意味深长的将顾鉴从头到脚扫了两遍,说他:“你就这点出息。”
被顾鉴紧闭的窗户重新打开,长盈城中此刻愈发混乱,妖兽身上独有的腥臭与死人碎尸浓烈的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汇成了种刺鼻的恶臭,而客栈有顾鉴的结界保护,竟然暂时成为了长盈城中最安全的地方。周围的百姓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纷纷向着客栈涌入,顾鉴打开房门,只见三层的客栈,每一处都乌泱泱挤满了避难的人,他一打开门,许多挤在原本只能挤在楼道间的人立刻便冲了进来,顾鉴回头一看,奚未央早不见了身影,唯有顾鉴一个人能闻见的魂与愈发浓郁。屋外的天色瞬间暗下,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想到红妆出鞘,顾鉴仍旧像被一只手扼住了咽喉,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只能飞快地跳出窗去,御剑向着血气最浓郁处冲去。
今日本是个再晴朗不过的好天气。
可现在,天幕是一片干涸血渍般的暗色,原本应当明亮的太阳,被红妆冲天的杀气掩盖成混沌,足以隔绝一切灵力波动的结界将长盈城完全笼罩,——今日不论长盈城中发生什么事,哪怕是有人要屠城,也绝不可能让人探到一丝一毫的异样。
苍白色的骨剑悬停于高空,它依然是顾鉴记忆中窄瘦而修长的模样,奚未央就踏空立在红妆一侧,垂眸俯瞰着长盈城中的一切,红妆苍白的剑芒如雨落下,顾鉴只来得及看到城中瞬间弥漫蒸腾的血雾,杀剑将肆虐妖兽的血肉尽皆吞噬了个干净,徒留下一具具完整的、苍白的,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狰狞动作的骸骨。
被妖兽追杀的百姓与修士得救了,可他们却爆发出了比面对妖兽时更加惊恐的惨叫。
奚未央侧首,他对来到他身旁的顾鉴说:“其实,我更希望你可以留在客栈里。”
顾鉴却无比确定的说:“但我想要陪在你的身边。”
奚未央淡淡道:“我与你所修的道终究不同,回去吧,阿镜。杀戮没什么好看的。”
顾鉴注视着奚未央,一刻也不愿意移开目光,他告诉奚未央:“皎皎,我要陪着的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