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皇后做主安排了一批有过接生经验的年长妇人进宫陪侍,便于照料我。便是在此时,我无意间听见了其中两人的对话。原来她们竟是励阳太妃的人,潜伏在我身边也是另有目的。先前那为我诊脉的御医也是得了励阳王府的授意,故意说我怀的是女儿,好让先帝不甚在意,便于她们安插人手进来。而她们已经在我日日的安胎药中下了慢性毒药,意图让我在生产时九死一生,一尸两命。”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如遭雷击,第一反应便是向先帝和皇后告发。可我别无证据,安胎药的药方没有任何问题,另一位御医为我把脉后也说胎象无碍。仅凭那两人的话,根本不足以定罪。先帝本就对我心生不喜,经此一事后更是觉得我在肆意妄为,仗着身孕想兴风作浪。他虽将那两人打发走了,但却也很少再踏足我的宫殿。”
“自那时起,我便屡屡心悸多梦,常于夜半时分惊醒,白日里也萎靡不振,浑身困乏。可任
凭多少御医来把了脉,都说我一切无恙,只是心病。先帝愈发不悦,觉得我如此猜忌,莫非是对他不满?可我有苦难言,没有人相信我的话,所有人都觉得我是神智失常了,才会总被噩梦侵扰。”
“我心惊胆战地捱到了生产之日,起初一切顺利,可后来迟迟生不下来,我浑身脱力,大汗淋漓。便在此时,接生宫人捧来了一碗汤药服侍我喝下。那药下肚后,我只觉得腹中剧痛万分,整个人险些晕厥过去,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勉强支撑到顺利生产。先帝得子,转怒为喜,对我再度和颜悦色起来,说待皇子满月后便要晋封我。然而此时,御医却说孩子先天不足,是自胎里带来的病弱,只怕要自小病痛不断,得精心调养。”
“我心知肚明,不论是我有孕时,还是生产时,励阳王一派从未放弃过毒害我的念头。包括生产时那碗汤药,我认定一定有问题,先帝拗不过我便派人彻查,然而那只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补气之药。可我分明能感觉得到,那药险些要了我的命。”
“我知道自己无根无基,势单力薄,更没有什么家世和宠爱能够作为依仗。即便有了孩子,怕是也根本无法保护他。而先帝本就因此而迁怒于我,认定是我不好生保养身子,才连累皇子如此病弱,辜负了他的一番期望。”
“因此我开始愈发频繁地被怪梦侵袭,夜夜无法安睡,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心绪和举动。幸而有燕贞在,她时常会帮忙照顾你,才不至于让我失手伤了你。”
“我每一日都沉浸在无尽的恐慌之中,我不相信任何人,我觉得身边的这些宫人,或许每一个都暗藏祸心。直到你平安长到了几岁后,一次奇怪而又可怕的风寒,险些要了你的性命。从那时起,我决定,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不能再让你留在我身边。”
“于是我开始装疯,在殿内摔摔打打,对你也冷若冰霜,甚至让你对我这个生身母亲畏惧而远离。这样的消息传到先帝耳中,他恼怒万分,贬斥了我,把你送去了皇后那里。我才算是彻底放下了心。皇后虽与励阳太妃交好,又对励阳王有抚育之恩,但她最是重视名声和中宫职责,先帝唯一的子嗣养在她那里,她一定会格外小心谨慎地照顾你,否则便是皇后失职,也会让她失去陛下的信任。”
胡氏说到此处,转过了头,声音微带哽咽:“可我大约还是迟了一步,那时你的身子已经被我连累得病弱不已,直到在皇后膝下长大才渐渐好转。筠儿,这些年,母妃愧对你。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连自己的儿子都无法护佑。”
萧凛浑身发僵,心中痛楚难言。母妃不知道的是,他体内的毒,正是被皇后抚养之后才有的。皇后确实不曾牵涉到励阳王的阴谋之中,但她的漠视和不关心无疑更有利于他们下手。
可这个真相,他不会告诉母妃的。否则,只会让母妃惊怒交加,愈发陷在悔恨之中无法原谅她自己。母妃这些年,已经过得够苦了。
他会让这件事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母妃。”萧凛起身,扶住了胡氏的手臂,“这些年是儿子不孝,误解了母妃。”
“若不是贵妃时常劝解,加之励阳王一派认罪,朕只怕还会继续不忠不孝下去,”他眼底隐隐泛红,“是朕太过愚钝,竟”
“筠儿,不必说这些话,”胡氏泪眼朦胧,如从前一样,温柔地开口,“那些过去都是事出有因,母妃不会计较的。这些年你我母子虽甚少见面,但我却打心眼里为你高兴。我的孩子,他终于长大成人,成了一个受人敬仰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