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意兴阑珊地离开了启祥宫,心中毫无波澜。前世与这一世,他都不会改变主意,更不会让顾氏成为自己的皇后。
且不说他对那位顾姑娘没有半分情意,侥幸重活一世,萧凛哪里有什么多余的心神去思索情爱之事,他只想查清前世的无数谜团,为自己报仇雪恨,将这皇位稳稳当当、长长久久地坐下去,护佑大燕的大好江山。
只有等这一切爱恨情仇解决的那一日,或许他才会沉下心来去想这些身外之事。因此,萧凛打定主意不会违背前世的决定,准备一如往常将选秀之事驳了。太后即便是长辈,是他的养母,也不可能随意做他的主。
只是前世自己的死疑点重重,他纵有怀疑,却苦于无证据,只能派人暗中探查。偏生那些时日,他常被噩梦所扰,烦闷之下,便微服出了宫,去了京郊那座颇具盛名的钟福寺,想在幽幽钟声和袅袅檀香中得到片刻的心安和宁静。
那一日,佛寺大殿恰好无人。他拈香祝祷后转身离开时,恰好与一少女擦身而过。他眼波随意一扫,看清了那双灿若星辰的眼睛,心弦仿佛被猛地拨动,颤抖不已。
那熟悉的轮廓,与前世灵前那倔强而不屈的少女如出一辙。他意识到,这便是那个对自己痴心一片、最后撞死在棺前的人。
萧凛霍然停住步伐,回身看去,少女已经在蒲团上盈盈跪下,乌黑的发髻如柔软的云团,发上的珠花小巧可爱,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这便是尚未入宫时的她吗?他有些恍惚,这时的她还是言笑晏晏的鲜活模样,可一年后便那样惨烈地为自己而死。
萧凛心情复杂,收回目光离开了。
可他的步伐好似生了根一般,在殿外伫立许久,始终没有走。他看着少女走出大殿后,左顾右盼一番,便如怀揣着什么要紧事情一样匆匆向佛寺的东面走去。
萧凛也不知自己着了什么魔,竟像中了蛊一样,情不自禁迈步跟在了她身后。或许是前世那一幕留在他心头的烙印太过深刻,或许是那双眼睛让他久久不能忘怀,总之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目送那少女进了东面的一处院落。
方才来的路上,他听见了旁人的絮语,说这院落里有一棵灵树可以许愿祝祷,尤其是求姻缘十分灵验。若是从前,萧凛自然不会对这种风花雪月的传闻有什么兴趣,可今日,他却忍不住自心底腾起一股好奇。难道,她是去求姻缘的吗?那么她所求之人,会不会是
萧凛眼中的情绪淡了淡,难道她是想求灵树庇佑她能入宫为妃,进而攀龙附凤,飞黄腾达吗?她对自己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更在意荣华富贵?
他站在原地许久,才抬步向院子走去,停在了围墙外。山风悠然清凉,将少女清润甜美的嗓音缓缓送入耳中。
“愿陛下龙体康健,平安顺遂,长命百岁,福泽万年。”她语气恳切,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萧凛垂眸,眼瞳深处波澜乍起。他没想到,这个素不相识的少女竟会为高高在上的天子虔诚祈求,这般认真地盼着他一切都好。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自有祖宗龙脉庇护,又何须她祈愿?
可她还是这样做了。她没有向灵树求尊贵的名分和地位,而将宝贵的心愿全部给了他。
他一时无言。在十数年的宫廷岁月里,从未有一个人这般不计结果、不顾回报,只是单纯地念着他这个人本身,愿意倾尽全力对他好。
旁人只知道他是千尊万贵的天潢贵胄,却无人知道他那痛楚而冰冷的童年。而他既然是天子,就不能让任何人轻易窥探出自己脆弱的那一面。久而久之,萧凛已经习惯了用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孔去应对所有人。
然而此时此刻,他觉得那颗冰封起来的心,似有冬去春来的回暖趋势。
待那少女离开,萧凛淡淡吩咐身边的人:“去查清她的身份底细,回禀给朕。”
宫
中的人办起事来飞快而稳妥。不过一日,详细的奏报便出现在了他的御案上。
他看清她父亲是何人时,微微松了口气。幸好,她不是那边的人。
密报上说,容氏女数月前因坠马而昏迷多日,额头受伤,只到半月前方才痊愈。萧凛难得地怔忡了片刻,他与她竟如此缘分匪浅吗?她竟也有过坠马重伤的经历。那么前世,她得知自己死于坠马时,该是怎样的痛彻心扉?
他抬手覆在密报上,慢慢叹了口气。
身下的马儿忽地打了个响鼻,萧凛回神,目光重又聚焦在少女皱成一团的脸颊上。方才他刻意出言试探,便是想看看她究竟会不会隐瞒自己会骑马的事实,从而让自己亲自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