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被告席上——那里两个身影正被法警牢牢钳制着。

王翠花穿着那件皱巴巴、沾着泥点、早已失去光泽的枣红色呢子大衣,头发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精心涂抹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沟壑纵横,脸上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麻木。

她低着头,肩膀不住地颤抖,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曾经那点刻薄的泼辣和虚荣的得意,早已被恐惧和羞耻碾得粉碎。她不敢抬头,不敢看旁听席上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脸,每一道目光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身上。

旁边的刘德贵更是不堪。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瘫软在被告椅上,全靠法警架着才没滑下去。崭新的藏蓝色毛呢中山装胸前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洗不干净的血渍污痕,领口歪斜,露出里面同样肮脏的假领子。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球毫无生气地呆滞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淌着涎水。偶尔身体抽搐一下,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党校吐血那一幕,似乎彻底击垮了他最后一点神智。

公诉人洪亮、凛然正气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被告人王翠花,利用其夫刘德贵担任清源县供销合作社副主任的职务便利,长期把持供销社财务,监守自盗,手段恶劣!经查实,其自1976年起,多次伪造凭证,虚报冒领,贪污挪用供销社资金累计人民币达两千三百六十七元八角五分。数额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被告人刘德贵,身为国家干部,本应廉洁奉公,却丧失立场,利用职权为其妻王翠花的犯罪行为大开绿灯,提供庇护!更在1978年初,利用赴京学习之机,胆大妄为,私自挪用供销社小金库专项资金五百元整,用于非法倒卖侨汇券,企图牟取暴利!其行为已构成贪污罪、挪用公款罪、投机倒把罪,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坏!”

“……二被告人的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充分。其行为严重破坏了社会主义经济秩序,侵害了国家和集体财产,辜负了党和人民的信任!影响极为恶劣,必须依法予以严惩!”

每一个数字,每一项罪名,无不诉说着两人的罪行。旁听席上的嗡嗡声陡然增大,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唾骂:“蛀虫!”“败类!”“丢人现眼!”“枪毙都便宜他们了!”

王翠花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刘德贵则毫无反应,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涎水流得更长。

审判长威严的声音响起:“被告王翠花,对公诉人指控的犯罪事实和罪名,你还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王翠花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中爆发出最后垂死挣扎的疯狂光芒。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指向旁边瘫软的刘德贵:

“是他!都是他让我干的!钱…钱都是他拿走的,他要去北京活动,要去掉那个‘副’字!他说…他说没事,出了事他顶着,我只是…我只是听他的啊!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领导,青天大老爷,你们要明察啊!”

她语无伦次,声嘶力竭,试图将所有罪责都推给身边那个已经半废的男人。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一刻,那点可怜的夫妻情分被彻底撕碎,只剩下赤裸裸的自保和攀咬!

瘫软的刘德贵似乎被这尖利的哭嚎声刺激到了,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木然地转向状若疯癫的王翠花。他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嗬…嗬…”声。极其古怪的、带着嘲弄和怨毒的扭曲表情,在他蜡黄的脸上闪过,随即又归于死寂的麻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个女人的愚蠢和绝情。

审判长眉头紧锁,敲了敲法槌:“肃静!被告人刘德贵,你有什么要陈述的?”

刘德贵的喉咙里再次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涎水浸湿了衣领。他彻底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连为自己辩解的本能都已丧失。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低的嗤笑声和鄙夷的议论。这对曾经在清源县不可一世的“夫妻档”,此刻一个疯狂攀咬,一个彻底崩溃,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第106章 尘埃落定

海淀区人民法院。

审判厅的格局与清源县截然不同,更加宽敞明亮,设施也相对现代。旁听席上人员构成复杂得多,有穿着干部服的,有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也有神情严肃的党校工作人员。空气里的气氛也更为凝重,充斥着一种无形的、属于更高层面的政治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