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马宏远后,周思仪坐在那破旧桌案前心绪难平,对方听白道,“仲玉,我初见马宏远,他便唤我们入席,我本以为他是那种只会溜须拍马、曲意逢迎的庸碌之辈,
可看他虽出言呵斥盛子说话,却并未实际阻拦,让我们得以知道洛县水患实情;家中又清贫至此,还将宅院都让给了我们,实在是……”
裴与求将最后一点清酒灌进喉头,“实在是装得可圈可点,将周大人骗得晕头转向。”
周思仪扭过头道,“为何说他是装的,我也想听一听裴大人的高见。”
“周大人的圣贤书是读得好,可惜就是——识人不清啊。”
裴与求以手敲桌,边将那院中的瓶瓶罐罐砸在地上,砸得砰砰作响,掩饰人说话的声音边道,“从我们入洛县起,那位姓马的县令就备下了两套法子,若我们一入县便上他筵席,他会领着我们胡吃海喝一顿,再送上些金银美女,拖上些时日再将我们如送神一般送走——”
“可若是我们对筵席说不,那位马县令便会让早就藏在人群中的盛子跑出来,假装不小心的告诉我们真相。”
裴与求摔东西声摔得更大了,“周大人仔细想一想那盛子说得话,百姓是贪婪成性、砍伐一空的百姓,朝廷是横征暴敛、敲骨吸髓的朝廷,可唯有他马宏远是这洛县中对朝廷敢怒而不敢言、爱民如子却无能为力的父母官!”
周思仪细想一二,确实是这个理,她道,“我们若是当真信了他的鬼话,畏惧于朝廷不敢细查,只能草草将堤坝筑好了事;若是不信——我们便会也如赵员外郎一般被山匪虏去。”
“周大人是清明端正的好官,要带着当地的壮丁在此地重修堤坝,可惜裴某不是,”裴与求将声音拉得极高,似是特地说给墙外之人听,“裴某不远万里来到洛县,便是要吃喝玩乐的,这地方清贫无比,裴某是一刻也呆不下去了!”
“我留下来与马宏远周旋,你带着圣人手令去找兰溪城中多调些人手,关键的时候用得上,”周思仪深吸一口气后道,“你将云浓和公主带走,她们俩留在这里不安全。”
“她们毕竟名义上是你的女眷,马宏远觉得你有女眷在侧,会投鼠忌器,不敢与他撕破脸,他会懈怠上不少,”裴与求沉默半晌后,终是摇了摇头,“我想,她们也会更愿意跟着你。”
第17章 独占春
洛县地处北端,百姓以耕织为业,看老天过活。
若逢丰收之年,守好自己的一二露田,便能不必为冻馁所苦。若逢荒歉之年,便要忍饥挨饿,直至典卖家当,再添上一分老天的哀怜,才能活下去。
这样的地界、这样的人家,却在土地膏腴之所陡然建了一栋面阔五间,进深三架的大宅子。
这深宅大院中铜门不染绿锈,红漆不沾雨渍。芍药妖艳无格临于绮窗之下,堂寝焕然一新显然才刚刚打点过。
回纹影壁之后,夹缬屏风之前,一面上沟壑纵横的男子正就着婀娜女子之手饮得正酣,他笑道,“独占春,你是长安平康坊中来的,可听过周裴二人的姓名?”
“京中姓裴的大人太多了,也不知道此次来的是哪个裴大人,”独占春摸了摸自己手上因拨弄琵琶而生的老茧,“倒是周文致,全平康坊的乐妓都认识他。”
“周思仪果真风流好色,不然也不会连往洛县这样的苦寒之地都不忘带两个妾室。”
“那阿郎你可错了,”独占春用那大袖衫的四尺袖掩住嘴角,“周文致他出名是因为喜欢救风尘,若是平康坊中谁被他撞见凄惨可怜,他定然要为那人赎身。可惜被他买回去可不是做什么大人的姨娘,他会将这些人都放在自家的绣庄染坊做工学手艺。”
“平康坊中乐妓迎来送往,饮得是九酝酒,赏得霓裳舞,怎么受得了针凿印染的苦楚?”马宏远轻刮了刮独占春脸颊上的斜红,“这样不疼惜美人的人,也能惹得平康坊中人趋之若鹜吗?”
独占春冷笑了笑,“是啊,奴也不解,对周思仪前仆后继的那些乐妓,可都是疯魔了?”
“裴与求已然受不了治水的辛苦走了,听你这一说,周思仪也不过是个五陵中狂荡薄情男儿,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马宏远捏着独占春的下巴,将独占春的面庞瞧了个仔细,“春儿,我需要你帮我。”
——
周思仪昨夜与裴与求假意在那破旧小院中大吵一架,待天刚刚放亮,他便骑快马走了。
周思仪略略向李羡羽、云浓二人解释一二这洛县的情形,便要带人去洛澜河处勘察。
李羡羽一晚上滴水未进,早晨也只喝了半碗清粥,早就饿得前身贴后背,她将脸紧贴着那桌案道,“裴与求自己去城里过好日子了,怎么不将我也带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