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她偷偷把刚出生的小羊羔抱进自己帐篷睡觉,被牧民告状时,他也只是无奈叹气,转身给她找了块厚羊毛毯,怕小羊羔冻着。
在草原上,阿古拉就像迎着风长的格桑花,鲜活、肆意,从不用藏着自己的心思。
可燕国的这位公主呢?
皇帝说她生母身份卑微,连宫门都没踏进去过,她自小没了母亲,只能跟着太后长大。
可汗想着,一个小姑娘在深宫里,身边围着的都是谨小慎微的宫女太监,连句真心实意的话都未必能听到。
她想像阿古拉那样骑马追风吗?想摘御花园里开得最艳的牡丹吗?怕是连大声笑一场,都要被人提醒“公主需有仪态,不可失了分寸”。
阿古拉能在草原上放声唱歌,能抱着小羊羔撒娇,能跟着牧民围着篝火跳舞,可这位公主,却只能在四方宫墙里对着琴棋书画打发日子,连见自己的父亲一面,都要犹豫再三,连一句“我想怎样”都不敢说出口。
“可汗?”皇帝见他盯着酒杯出神,轻声唤了一句,“可是这歌舞不合心意?”
可汗回过神,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压不住心里的酸涩:“皇上,朕不是觉得歌舞不好,是想起了阿古拉。”
他看着皇帝,语气里满是感慨,“阿古拉今年刚十岁,每天不是跟着牧人学挤奶,就是骑着马跑遍草原,身上总带着股青草味,可笑起来比草原的太阳还亮。她想要什么,哪怕是天上的星星,也会拉着朕的袖子直嚷嚷,从不怕朕生气。”
皇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暗了暗:“阿古拉公主这般活泼,倒是难得。”
“可不是难得嘛!”可汗笑了,语气里满是骄傲。
“去年冬天草原特别冷,部落里有位老阿妈没足够的柴火,冻得直哆嗦。阿古拉瞧见了,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狐裘脱给老阿妈,自己冻得鼻子通红,还说‘阿爸说草原人要互相帮衬’。朕知道了非但没骂她,还赏了她一匹好马。朕的女儿,就该这样心热,不用被条条框框捆着。”
说到这儿,可汗重重叹气,目光飘向殿外的宫墙:“可您的女儿呢?她在宫里看惯了眉眼高低,连跟您说话都要思前想后,怕自己说错话惹您不高兴。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怕是连自己都忘了。您说她躲在宫里不愿见您——皇上,她不是不愿,是不敢啊!她怕您嫌她生母卑微,怕自己不懂规矩,连这仅有的容身之处都保不住。”
皇帝的喉结动了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没尝出味道。
沉默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朕也想跟她亲近,想补偿她,可每次见她,她都低着头不说话,朕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知道说什么,就跟她说草原的事啊!”可汗的声音不自觉提高。
“跟她说春天有漫山野花,夏天能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秋天能捡甜野果,冬天能围着篝火唱歌。跟她说阿古拉怎么骑马、怎么跟小羊玩。她要是喜欢,您就带她去边境走一走,好过让她对着四方天熬日子!”
可汗越说越堵得慌,他想起每次从外面回来,阿古拉都会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说这说那,哪怕是件小事也说得兴高采烈。
可那位燕国公主呢?她有多久没跟人好好说话了?有多久没真正笑过了?
“皇上,您是皇帝,也是父亲啊!”可汗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恳切。
“朕的阿古拉受委屈,朕能提刀找对方拼命,可您的女儿受了委屈,能跟谁说?太后宫里规矩多,宫女太监只敢说好听的,您说让她进宫是折磨,可她在宫里的每一天,不都是折磨吗?她就像关在笼子里的鸟,有翅膀却不能飞,想唱歌却不敢开口。”
皇帝的脸色渐渐苍白,双手交握的指节泛白:“朕以前总觉得,给她锦衣玉食、公主名分,就是补偿了,却忘了她最需要的是关心。”
“锦衣玉食抵不过真心相待啊!”可汗叹气,“草原日子不如宫里富庶,可阿古拉每天都开心,因为她知道所有人都疼她。您的女儿呢?笑要顾仪态,走路要注意步伐,这样的日子,有金山银山又有什么意思?”
他想起阿古拉昨天还缠着学吹笛子,说要吹给远方客人听,忍不住笑:“阿古拉要是知道宫里有这么位姐姐,肯定会拉着她跑,给她摘沙棘果、唱草原歌。她最见不得同龄人不开心,会跟姐姐说草原的风是自由的,不用困在笼子里。”
皇帝的眼神终于有了暖意:“真想让她们见一面,或许阿古拉能让她开朗些。”
“会有机会的!”可汗立刻接话,“下次朕带阿古拉来,让她们一起玩,阿古拉教她骑马唱歌。只要多感受些快乐,您的女儿一定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