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脸色骤然一变,瞬间凝重了许多。随即,他向王镜告了罪,取来一柄小巧银刀和一片干净的白瓷碟。
他动作如行云流水,又带着十二万分的警惕,小心翼翼地将纸包上缠绕的细线解开。一层层剥开那坚韧的油纸,最后露出里面包裹着的是一小撮色泽暗沉、隐隐透着灰蓝光泽的粉末。粉末在灯下看,无甚异常,质地细密如砂砾。
华佗用银刀尖沾取了一丁点粉末,置于白瓷碟上。他仔细观察其色泽形态,又嗅闻良久,甚至还取来一点清水和特殊的试药药水,滴上去仔细观看粉末的反应。
时间在药房这凝重的空气中悄然流过。华佗的眉头越锁越紧,专注的神情中透露出极大的惊异。
好半晌,他才放下工具,用一块洁净的湿布将刀尖反复擦拭干净,这才转向王镜,压低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地沉重:“主君恕罪,容老朽直言。此物……剧毒无匹!”
他顿了顿,语气极其肯定,“方才老朽只取芥子般大小测试,然其烈性已显露无疑。只需这微如毫末的分量,入喉之后,便能顷刻间令一头健硕犍牛毙命!药力迅猛,摧肝断肠,绝无半分虚言。”
他目光深邃地看向案上已被重新小心包起的毒药,补充道:“此物罕见,配制不易。主君此物从何而来,老朽不敢多问。但请务必、务必要万分小心,妥为收藏,切不可有丝毫泄露,更不能沾染肌肤,否则祸患无穷。”
王镜默默听着华佗的警示。这位当世神医的判断,自然不会有假。
她之前对系统这“穿肠毒药”的威力虽有所揣测,但真正听到“芥子毙牛”的描述,心头也不由得一凛。眼前这小小的纸包,承载的分量过于骇人。
她缓缓点头,表示明白。无需再多言,手腕只是极其轻微地一翻再一拢,案上那包毒药便消失在了她的袖中。
就在这时,药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缕带着草药清香的穿堂风。
“师父师父!您要的龙脑香我找着了!”少年清亮的嗓音像山涧溪水般撞进凝重的空气里。王镜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正抱着一捆新鲜草药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
这少年生得极是俊秀。他穿着靛青色的粗布短打,腰间用草绳系着,裤脚高高挽起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
一张鹅蛋脸上嵌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右颊现出个深深的酒窝,耳垂上挂着的铜钱大小的银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颇为引人注目。
华佗见状连忙起身:“奉儿,怎的这般冒失?”话虽责备,语气却透着慈爱。
他转向王镜拱手道:“这是小徒董奉,字君异,岭南交州人士。去年我云游至苍梧郡时,见他为乡民疗伤颇有章法,便收在门下。”说着对少年招手,“还不快过来行礼。”
董奉这才注意到房内还有旁人。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衣冠不整,慌忙把草药搁在门边矮柜上,用袖子抹了把脸,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
待看清王镜面容,少年明显怔了怔——眼前人一袭素色深衣,发束玉冠,眉眼清冷,眸光剔透,暗藏锋锐,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通身气度比他见过最大的官还要慑人。
“见过大人。”董奉行了个不太标准的揖礼。他偷偷抬眼打量,正撞上王镜审视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不自觉攥紧了手指。
华佗轻咳一声:“这是当朝丞相靖侯大人。”
“丞……丞相大人!”董奉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王镜却伸手虚扶了一下:“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在少年耳垂的银环上停留片刻,“交州人?交州距翊京路途甚远,为何千里迢迢来中原学医?”
董奉闻言,眼睛倏地亮起来。他挺直腰板,话也说得流利了些:“回大人话,我们那儿瘴气重,乡亲们常发热病。去年大疫,连村里的赤脚大夫都病死了……”
少年声音低下去,又很快扬起,“师父说学成五禽戏能强身,识得三百味药可治百病。等学好了,我就回去教大伙儿!”他说到激动处,手指不自觉地比划起来。
华佗捋须微笑,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骄傲:“奉儿天资不错,认识百余种药材了。上月还自己配出了治瘴气的方子。”
“哦?”王镜眉梢微动,突然问道:“若遇热毒攻心,舌绛无苔,当用何药?”
董奉不假思索:“当用犀角地黄汤。若买不起犀角……我在家用过水牛角替代,配上鲜地黄、赤芍……”
“若病患呕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