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子平日里极爱拿“杨家崽子克亲”当闲磕牙的佐料,杨延钰闻言,不想理会,便快步朝前。
不料,孙婆子却突然笑嘻嘻地朝她凑过来,粗布衣裹着鱼腥味沁入杨延钰的鼻腔。她笑着朝杨延钰打招呼:“小妮子回来了。”
未等杨延钰回话,她又望向杨延钰胳膊上挂的菜篮子:“买的甚么好物什?”
“一些荠菜罢了。”记忆里,外婆不在时,孙婆子过来蹭过几次饭,惹得原主和弟弟妹妹吃不饱饭。
这巷子里住的,大都是贫民。小门小户的,家里都穷的揭不开锅了,谁家都会仅着自己先吃饱。肉不多,为了以防万一,杨延钰特意长了个心眼。
话间,孙婆子抬手便掀开了那盖着篮子的白布,探头看了一眼,杨延钰惊了一跳。
见孙婆子眼睛微眯,笑盈盈地问:“荠菜还沾着新泥呢,还买了一块豆腐,丫头是要做什么好吃食物?”
“没什么手艺,不会做什么好吃食,能吃饱便好。”杨延钰对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感到厌恶,她不再等孙婆子问,加快步子进了院门,将篮子搁在灶房里。
这院子有些年月了,房檐下还悬着渍黄的竹编箩筐,窗棂糊着泛黄的纸。灶房破败的砖墙上还粘着去年腊月的灶王爷画像,早叫油烟熏成了墨团团。
自父母在黄河水患中遇难后,三姐弟辗转至汴京投奔外婆。舅舅、舅母将他们三个视如累赘,百般推诿,而银丝覆额的外婆却执意将三个孙辈揽入怀中。最终,两代人毅然立下分家契书,如今祖孙四人蜗居在邻来的逼仄小院。
屋里漏出猫崽子似的呜咽,杨延雪又开始闹脾气了。杨延钰洗了洗手开门进去,发现杨延峥正立在木制小床边上,面目狰狞地抱着小脑袋。见姐姐回来,像是见了救星,飞奔过来揪着杨延钰的衣角,言语间尽是委屈:“姐姐…”
“婆婆呢?”看着哭闹不止的杨延雪,她觉得有点脑仁疼。
杨延峥摸了摸脑袋,再次无奈,“阿姐莫不是又被巷子里那鱼羹香昏了头?婆婆寅时三刻就推着独轮车往瓦市去卖早食了。”
“看我这脑子。”杨延钰讪笑一声,婆婆天未亮就走了,脑中原主的记忆尚还有些混乱。
杨延雪哭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隔壁蒸糕铺的梆子声混着孙婆子尖锐的说话声穿墙而来:“嚎什么,丧门星!”
孙婆子的声音极其尖锐,吓得杨延钰心头咯噔一声,她猛地攥住蓝布补丁的衣襟,恐慌地捂着自己的心口等待着一场凌迟。
在原来的世界,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受不得惊。她抚着心口,静静地等待着这场凌迟,心口却不再似前世那般擂鼓似的响。她的指尖颤巍巍探向腕间,温热的脉搏正蹭着粗麻袖口跳得欢实。
她心中一喜,眸色渐亮,盯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望了又望,家贫倒也没什么,健康的身体可是她前世最求而不得的。
“阿姐笑甚?”杨延峥狐疑地盯着突然抚掌的姐姐。
杨延钰眼底漾开的水光,她转头捧着杨延雪的脸道,“延雪别哭,阿姐给你做灌汤包吃。”
原主今年方才满十六岁,加上长期营养不良,瘦的皮包骨头,她用原主那芦柴杆似的胳膊箍住杨延雪:“阿雪最乖。”
“说起来,八岁了,阿雪本不该这样闹。”杨延雪将头闷在姐姐的颈边,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可昨儿夜里梦见我怎么叫都叫不醒姐姐,惶恐万分。今晨起来,姐姐也不在身边,便十分想哭。”
杨延钰心头再次“咯噔”一声,这大抵是姐妹的心灵感应吧,原主确实在前几日里病死了。杨延钰扯下补丁摞补丁的蓝布帘子绑袖口,安抚道:“阿雪别担心,姐姐好端端在这不是?”
杨延雪呜咽了几声,将头埋在姐姐颈间,双手紧紧搂着姐姐:“姐姐在便好,阿雪会听话。”
安抚好杨延雪后,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蚂蚁。杨延钰便将猪肉糜剁碎,用猪皮和着香料熬了个猪皮冻,搁在灶台上放凉。
陶盆里装着新磨的面,灶灰里还藏着一块煨红薯。杨延钰将灶房收拾一番,挽起袖子和面,她特意在里头加了一些土豆粉,待面团莹润似羊脂,再取擀杖轻推慢碾,竟擀出薄如蝉翼的面皮,对着日头一照,连掌纹都透得真切。
粗瓷碗磕在榆木案上当当响,她舀了勺虾子酱油、皮冻搅进肉糜,油星子溅到围裙上,乍一看,鲜亮极了!
杨延钰玉指翻飞,将碗里的肉馅裹入面皮。十二道细褶褶尖轻旋似梅花瓣,偏留个樱桃小口纳汤气。
蒸笼底早铺了松针,杨延钰将做好的汤包放入锅中蒸。包子马上上气时,她又下地窖取了颗白菜,准备就着豆腐煮个清汤。地窖十分昏暗,入口处蛛网黏着昨夜的潮气,为了取出一颗还裹着陈年土腥味的土白菜,险些摔了老太太家祖传的豁口陶罐。豆腐在铁锅里翻滚时,她揪了把后院的野葱扔进锅里,顿时,香气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