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太子府区域,街巷就越发整洁肃穆。高耸的青砖院墙连绵不绝,朱漆大门紧闭,只有供下人进出的偏门和小门偶尔开启。穿着各色统一服饰的仆役进进出出,神色大多麻木而谨慎。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苏白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他绕到太子府最偏僻、最不起眼的后角门附近。这里相对嘈杂一些,停着几辆运送泔水和柴薪的板车,一些穿着粗布短打、面有菜色的杂役正在排队等待检查进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鼠须,三角眼透着精明的刻薄,正坐在一张小桌子后面,不耐烦地翻看着一叠身份文书,偶尔呵斥几句。

苏白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和恐惧,低着头,学着前面人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排到了队伍末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一次靠近那个管事,苏白都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又多一层。他紧紧攥着那张伪造的身份凭证,手心全是汗。

终于轮到他了。

第4章 伤痕累累的小老鼠

“哪来的?叫什么?干什么的?”管事的三角眼上下扫视着苏白,目光在他明显带着伤、狼狈不堪的身上停留,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回…回管事大人,”苏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卑微、沙哑,还带着点逃难后的惊惶,“小人叫张三,北边遭了灾,逃难过来的……听说太子府招杂役,肯给口饭吃,小人…小人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他哆哆嗦嗦地将那张发黄的凭证递了过去。

管事的手指油腻腻的,捏着凭证,随意扫了两眼,又抬眼盯着苏白:“你这身伤怎么回事?”

苏白心头一紧,脸上却挤出更加惶恐的表情:“路上…路上遇到劫道的流匪了,抢了东西,还打伤了小人……侥幸才逃得性命……”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牵扯到脖子上的伤,疼得他脸色一白,更显得凄惨可怜。

管事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麻烦”不太满意。但太子府确实缺最低等的苦力,尤其是倒夜香、刷马厩、劈柴这些没人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眼前这人虽然带伤,看着还算结实,眼神也透着股想活命的劲儿。

“哼,算你命大。”管事把凭证丢还给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薄薄的、刻着数字的木牌扔过来,“拿好,这是你的号牌。进去找王婆,她会安排你。记住!在府里把招子放亮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说的别说!手脚干净点!要是犯了规矩,或者偷奸耍滑……”管事冷笑一声,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太子爷的手段,会让你后悔从娘胎里爬出来!”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谨记管事大人教诲!谢管事大人恩典!”苏白点头哈腰,接过那块冰冷的木牌,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通往地狱的通行证。

他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迈过了那道低矮却沉重的后角门门槛。

一股混合着昂贵熏香、草木气息、以及某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压抑感扑面而来。门内门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高墙深院,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处处彰显着皇家的气派与威严。然而,行走在青石板路上的仆役们,无论等级高低,都步履匆匆,神色紧绷,眼神低垂,连交谈都压得极低,整个府邸笼罩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和肃杀之中。

苏白的心沉到了谷底。这里不是庇护所,是比刑场更可怕的狩猎场。而他,就是那只误入其中的、伤痕累累的小老鼠。

他被一个同样面无表情的老仆引着,七拐八绕,穿过一道道月洞门和回廊,最终来到府邸最西北角一个破败的小院。这里是太子府最底层杂役的聚集地,弥漫着汗臭、泔水味和劣质皂角的混合气味。

管理这里的是一个身材干瘦、满脸褶子、眼神却异常锐利的老妇人——王婆。她只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了苏白几眼,尤其是他脖子上的绷带和走路姿势,便冷冷地丢给他一套散发着霉味的、打满补丁的灰褐色粗布短打。

“新来的?叫张三?伤没好利索?”王婆的声音嘶哑,“算你运气,刷马厩的老赵昨儿个被马踢断了腿,缺个顶缸的。以后你就负责西边马厩,还有后园那三个夜香桶。卯时初(早上5点)上工,亥时末(晚上11点)收工。工钱月结,五个铜板。吃住都在这里,柴房还有地儿。”她指了指院子角落一个堆放杂物、四面漏风的破棚子。

“敢偷懒,敢多嘴,敢乱跑……”王婆没说完,只是阴冷地哼了一声,其中的威胁不言而喻。

苏白默默地接过那套散发着馊味的衣服,低声道:“谢王婆安排,小人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