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镜中那张被诅咒的、永不凋零的脸庞,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撑在池边的手。
苍白,修长,冰冷。
这双手,曾浸在温水中洗去沾染的春泥,曾笨拙地削出坑洼的苹果递给家人,曾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动书页发出沙沙轻响……如今,它们只剩下渗入骨髓的寒意,只剩下在黑暗中无意识地重复着某种凌厉劈砍动作的僵硬记忆,仿佛烙印在肌肉深处的本能——那是另一个存在的印记。
“29……”他对着镜子里那个凝固的影像,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个与他真实存在毫无关联、充满巨大讽刺的数字。
镜中人回望着他,眼神空洞,嘴角似乎牵起一丝冰冷的嘲讽。
胃部的痉挛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烧灼感再次猛烈袭来。
他再也无法抑制,猛地俯下身,对着雪白冰冷的洗手池剧烈地干呕起来。
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身体剧烈地痉挛、颤抖,却什么实质的东西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滚烫的胆汁灼烧着食道,留下火辣辣的痛楚,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他苍白冰冷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滴进同样冰冷的池底。
他像一个被强行缝合在旧日躯壳里的异类,披着这张永恒不变的、绝美而冰冷的皮囊,在奔腾不息的时间洪流之外,在亲人小心翼翼捧出的、却如同烙铁般灼人的温暖边缘,痛苦地、格格不入地存在着。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每一次几乎难以察觉的心跳(那更像是某种维持存在的机械回响),都在冷酷地宣告着他自身的非人本质。
门外,隔着门板,清晰地传来母亲极力压抑的、带着哽咽和崩溃边缘的询问。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啊?!是不是……是不是当年那事儿……落下的病根……一直……一直没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他……他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