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倒在泥泞中,仰面使劲睁开眼睛,望着不绝倾泻的雨柱。
疆场十年征战,他从一次次绝境中翻身,保全性命至今。
他答应过葶宜,伐西战后便不再领兵,安心守在京内,与她作伴……
怀中幼童从他衣袍里钻出头来,捧着他的脖子唤:“宋叔叔、宋叔叔……”
宋淳之眉头舒展开,露出笑来,想伸手抚一抚孩子的脸蛋,想到自己满手血污,又停了下来。
说过多少回了,他是皇孙,他是臣子,不能这样喊。
天性纯良的幼童长于民间,又如何明白君臣之间不可逾越的那道鸿沟,如何明白身份位阶高低贵贱。
他的力气和意识在一点点流去,凭着强大自制力撑到此刻,已经十足不易。
前方的路,只能这孩子一个人走。
从没如此刻这般灰心,战无不胜的天才将军,没于一场并不高明的诡计。
有负皇命,愧对皇孙,是他失职……
“宋叔叔,我怕……呜呜,宋叔叔你起来好不好?”孩子冰凉的小手拍着他的脸,哭着求他再跨上马,带自己离开这令人生怖的地界。
嗒嗒的马蹄声近了,压低了声音的对话,在不远处。那些人就要追上来了。
宋淳之收紧怀抱幼童的左手,右手摸到流云剑柄,他不确定,他还有力气一战吗?
他连佩剑都拿不住……
咬紧牙,强撑着支起身,腿在打颤,几乎要将孩童摔落。血流自无数的伤口中汩汩渗出,衣裳被雨和血浸得湿透,淋淋漓漓的水液流淌着,在积水和泥污中溅起泛红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