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开外,年轻的太子正以审视乃至逼视的目光冷冷盯着他。雪絮纷飞里,太子身着靛青圆领常服,外披一件玄狐大氅立在伞下,深沉得格外应景。
他比别人动作稍慢,终还是跪下行了礼。
稍稍抬头时,已全然一副乖顺的神色,脸上掬着淡笑,极为谦恭地开口:“官员廷杖原不敢劳烦太子殿下亲自监刑,但若是您执意——自然也无不可。”
太子居高临下,隔着风雪,看不大清楚那人的样貌。
只见那件大红曳撒坐蟒长袍,腰了间缀条御赐玉带,头戴嵌金三山帽,无一不昭示着此人地位崇高,恩宠极盛。
圣体违和已近一月,命太子监国的同时,也令司礼监与内阁携手辅政。但皇帝每日召见最多的,还是身边的大宦官兰怀恩。他提督东厂,又兼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威风八面。
太子没让兰怀恩起身,上前两步,直截了当开口质问:“沈微乃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敢问厂督抓人,是奉谁的命,又定的什么罪,为何不曾报与本宫?”
一声不响地将人带走,在冰天雪地里去衣廷杖,从头至尾,她这个监国的太子竟事先没听到任何风声。
东厂行事素来张扬任性,不计后果。从前贸然搅合进朝堂党派之争时,她被迫在皇帝和朝臣之间艰难周旋。那也罢了,然而此次动手,居然直接动到了她身边的沈微身上。
太子眸间冷意深了几分,不等兰怀恩回话,先叫人去扶沈微。
沈微的官服已被扯开,此刻衣冠不整,颇为狼狈。他本就是文弱书生,身形单薄,被身强力壮的太监踢了一脚,站都站不起来,只得任由内侍架着勉强起身,一张脸已苍白如纸。
“送沈少詹回东宫。”
内侍应是。沈微抬头,下意识就要出言推辞,却被太子一个眼神制止,便也只好作罢,随内侍先行离去。
兰怀恩仍保持俯首帖耳状,待人走了才回她的话:“殿下若来问罪,臣就需要解释一句了。朝中有人上奏,说白存章贪墨一案尤有余孽,请旨追查,陛下允了。经东厂查知,沈大人的确牵涉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