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邺望着她单瘦的背影,看着这世间最后一个与他有关的人消失在夜幕,而他孤零零躺在此地,安静地等待漫长的死亡。
倘若当初他没有那样对她,她如今是否会留下陪他?
他脑海中没来由地现出这样一个问题。
紧接着,与善禾有关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溯。有他初见善禾,她坐在梁邵身边,低眉顺眼;有善禾在荣禧堂伺候老人家……当然也有善禾被他强掳至船上,日日憋着一口气,就是不从他,偏是不从他。梁邺低低笑起来,那会儿的他,竟做了那么多伤害她的事,也难怪她现在毅然决然地离去。
她去哪儿呢?
找人来救他?还是趁机回京都,带着晴月离开他?
他的心颤了颤。因他蓦然发现,他与善禾已算得上世间至亲之人,可他却不能在这样一个生死时刻,笃定地说善禾不会离他而去。
他至死孤独。
这份惊怖攫住了他。他的一生虽不至浩浩荡荡,比之常人,却已算得圆满丰厚了。可临死之际,他什么都没有。竟什么都没有!
魂散骨枯沉极浦,不栖泥淖栖雪冰。
真的只有一副骨,一个魂。真的死在水中,待冬日雪封莲塘。
他不敢相信,亦不愿相信,忙追忆这些时日他与善禾的点点滴滴。有他们躺在一处,夜叙闲话;有善禾燃灯作画,他捧书倦读……好像有了这些回忆,他便能不孤单地离开,便能怀揣一团团盈润的珠玉含笑九泉。
梁邺的意识逐渐在过往的回忆中消沉,他自家仿佛凝成身体里的一颗烛火。其余皆死了,只有这颗烛火是活的。
他的一切都存于烛火中,这是他的生命之火。
等今夜的风将火吹熄,世间便再无梁邺了。
……
烛火将熄之际,他从昏沉沉的梦魇中猝然惊醒。他的身子正被人一点一点地、艰难地拖离石船,拖到岸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