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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人 鹿迢迢 1049 字 3个月前

对于死者阮阮来说,那是一场谋划多时的逃亡。

她在那个雪夜里从之前她一直称之为“家”的地方逃离出来。这间棚户屋里的人养了她十几年,也让她做了十几年的保姆和奴隶。她幼时谋划过多次逃亡,换来胸口碗大的烫伤疤和一生一世的跛行。

在她成年后,她没有一时一刻是不想逃跑的。她在乌黑油腻的灶台边想、在冬天冰冷的水龙头旁边想、在身边此起彼伏的几个男人的呼噜里想,只是她像那头自幼被拴在树枝上的小象一样,长大之后也不敢相信自己有轻易逃离的能力。她甚至认为自己闯不出去这片棚户区——这里的人好勇斗狠,可以为了抢一筐低价的蔬菜而大打出手;却又莫名地团结,在谁家的“养女”、谁家花高价彩礼“娶”来的媳妇跑掉时,总能第一时间拧成一股绳,把那些胆大包天的女人狠狠地绑回这里。

那个白天,阮阮在公用洗手间听到隔壁的女人在抱怨疫情。

她说疫情耽误了她回南方挣钱,幸好厂子里一天都停不得工,只能包了车来接她们回去。

她无意间透露的乘车时间和地点成为阮阮黑暗生活里的一束光。

夜里,阮阮熬到所有人都睡了。

小小的两间房,既是这一家人的餐厅、又是卧室、也是洗手间。黑漆漆的天花板下,飘荡着人体散发出的闷热气息,以及葱花猪油炒饭留下的浑浊味道。

“你去哪?”

“去厕所。”阮阮没想到那个将会成为她丈夫的半瘫会醒来——从十岁时她就知道这个人会是她未来的丈夫了,她的养父多次警告过她,这个家是不养闲人的,能把她从一只小狗那么大养到现在,就是为了给“哥哥”做媳妇的。

“就在堂屋。”他把她的衣服和鞋都藏在被窝里,为了防止她逃跑,大多数时间她都只能穿一双拖鞋。

“……好。”阮阮没有反抗,反抗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她笨拙地翻下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看着月光一格、一格地从金属防盗窗里照进来。

呼吸声越来越重,取而代之的是沉闷的鼾声。阮阮闭着眼摸了回去,裹上离自己最近的那床薄被,闭着眼摸了出去——她怎么敢睁眼呢,万一这只是一场梦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