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两名低眉顺眼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引到暖阁最里侧、靠近角落、远离主位和温暖炭火的一张小案后坐下。
那位置偏僻而逼仄,几乎完全隐没在一根巨大蟠龙金柱的阴影里,光线昏暗,仿佛他本就该是这场合里一个无足轻重、甚至有些碍眼的点缀。
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纤长的睫毛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似乎连维持这最基本的坐姿都十分吃力,需要用手肘极其轻微地支撑着案面。
呼吸轻浅而急促,带着细微的嘶声,偶尔发出一两声极力压抑着的、从胸腔深处挣扎而出的低咳,每一次咳嗽都让他单薄如纸的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显得愈发脆弱可怜,仿佛随时会散架。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任何人,只是失神地盯着面前案几上那些釉色温润、绘制精巧的官窑瓷器,以及杯中那盏微微晃动、色泽深沉、据说是太医院特配能“温养元气”的药酒,眼神空洞而麻木,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剩下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皇帝与皇后在一片恭敬的静默中驾临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皇帝身着明黄色团龙常服,目光沉稳,扫过全场,在角落那个几乎被阴影吞噬的孱弱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那眼神深邃难辨,复杂得如同深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不耐,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但最终,那情绪迅速湮没在帝王的威严之下,他并未多言,只淡淡地道了声“平身”,声音平稳无波。
宴席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氛围中开始。
悠扬的丝竹声适时响起,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而入,身姿曼妙。
觥筹交错间,笑语渐喧。
众人似乎极有默契地共同忽略了角落那个病弱得近乎晦气的身影,话题巧妙地围绕着北境的紧张局势、京中的最新趣闻,以及即将到来的隆重年节展开,言语间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